在《欢迎来到龙餐馆》中,文牧野走了一条影像为主、弥补戏剧的途径,让它形成了《我不是药神》的“殊途同归”之作,不同于后者的戏剧主打、影像辅助,但同样具备戏剧与影像密切交互、各阶段中呼应与渐变、时刻保持同步的完整性,两层面本身的架构、彼此结合的整体架构,又下到局部阶段与单一段落的层次,完成度都非常高。
文牧野体现出了选题、创作的聪明,如同《药神》中的成果一样,再度找到了最准确的切入点与呈现形式,充分完成了“凡人有限力量”的主题,并呈现个体的中国人,以及同为“战争受害者”的美伊双方,这又带来了“双方个体人物”的真正塑造,让他们成为个体,与沈腾交互,自身产生变化,并被战争的宏观局势与新闻画面中的“高高在上之政治集体”所笼罩。
同时,“美食”始终贯穿全片,在不同阶段产生相应的变化,意味着凡人属性、微观情感、格局目标的始终不变,局限了他的力量,却也让他不至于迷失,更没有变成“人道主义与官方力量”加持下的变身超人、逆天改命,又以此完整了全片的一贯性。
它放置在一个其实颇为敏感的宏观架构之下,本作很容易进入传统的“外交”语境,受到中国视角下的战争与中国主导性的客观掣肘,导致人物在官方加持下成为“超人”,如同《药神》的“医疗制度”题材一样。文牧野选择了又一个高难度选题,并出色地完成了它,超出同类作品。
但稍显美中不足的是,对比《药神》,文牧野的思路相对依靠影像去弥补戏剧,戏剧方面的“相对问题”其实服务于整体表意逻辑,并靠影像去补充缺憾部分,思路清晰,解法有效。但这提高了影像的平均水准线,当影片来到结尾时,作品需要一个影像层面的拔高升级,去输出点睛之笔,给予灵感时刻,在高基准上再做飞跃,终究还是有些力所不及了。
这导致,它的完成度极高,思路有效,切入准确,表意丰富,足够且完整的戏剧、要素、符号、人物、影像技法一起给出了扎实的整体内容,文牧野的一切构想都实现了。但它只差了最后一下,是文牧野难以“给出构想”的部分,就可抵达完美之境。缺了这一块,成片就是一个完成度满分、规整庞大丰富、而又严谨整合的“标准之作”。它的一切打法都有迹可循,并不算真正的“灵”,但胜在落实完美,相对让步的地方给出了自己的预定效果,让步部分则交给其他环节来弥补。但当它需要最后那一下点睛,达到灵性时刻,推升主题、情感、手法的三重巅峰之时,还是略微力竭了一些,停留在同样的“高完成度套路”层级。
本片的主题贯彻程度,其实比《药神》更彻底一点。文牧野在开场就给出了凡人的局限性,当“耶稣”的无力感。沈腾在当下的衰老和颓唐定义了结果,又用恐怖袭击与小孩死亡的信息宣告了具体事件的结果:他救不了别人,也没有从被迫的割舍中得到心灵的自我开解。当局成为了外部环境,定义他为恐怖袭击,并再度拷问、激活他的内心痛苦。转到摄像机画面的转移,强化了“外部定义与绝对真实世界”,又引出了正片里的同样要素:不停的电视新闻,不停的美伊政治对立。在正片里,这个手段成为了最主要的宏观环境显示手段,取代了戏剧层面的具体表达,又非常有效。它甚至还有一种时代性的表达,当年美国愿意承认他无罪,现在则再度质疑。
美伊之战是最合适的个体凡人与战争的题材,因为中国官方并不参与,就可以减少如何定位中国官方作用的问题,最大化突出个体中国人,让他仅仅成为一个“平凡人”。战争没有了中国的介入,就可以被呈现为彻底的“反战”模式,一切战斗行为都是邪恶的,全员个体都在受难,且没有出路,让平凡人的努力变得局限。
文牧野知道如何在有限的时间、不影响叙事的条件下,最大化完成更丰富的内在表达,并以此形成一种表里、整体与局部结合的主题效果:整体是“战争或命运下坡”,局部是表层故事层面的温馨与饭香。在战争开始之前,这个手法极其重要,表层故事的温馨、搞笑、做饭的烟火香喷,支撑了较好的观感,又成为了宏观环境下必然损毁的东西。
在国内的时候,沈腾的离别宴,中国饭香与美国汉堡并列在一起,对应父女的关系,形成一种对理想化美国的映射,可以通过美食的“烟火香味”去共通。但父女并没有好好分别,个体留下遗憾,也暗示美国的真正存在,但并非美中冲突,而是外国环境对中国人沈腾的个体影响,压迫并定义他,让他难以赚钱养女儿,甚至难以回家。而在离开的时候,出租车上的日结,招牌的“算命”,实际上定义了沈腾的命运,加强了剧情层面的“悲伤不舍”层级:现实是卑微的打工卖命,并失去了命运把握力,只能交给缥渺的存在,实际上也消解了他后续故事中“神明”的身份。
在现实当下—-国内出发—伊拉克战争开始的三个节点,闹钟的声音—两次5:30的”叫醒“,渐次推动着沈腾进入战争环境的进程,前两处以闹钟声衔接,到第三次的战争爆发则变为轰炸的巨响。在伊拉克开战前,文牧野不停地使用新闻播报的画面,消解剧情里的积极氛围。文牧野拍出了美食综艺程度的画面质感,体现饭香的烟火气,并以此连接人物之间的关系。他没有给出习惯性的“伊拉克与中国美食的结合”,反而有意推翻了这种走向,也就解除了“外国接受中国文化”的习惯性表意可能性。全片中,中国美食带来的烟火香味都代表了一种局限性的日常温馨,也是沈腾作为“中国个体”能获得的有限拯救“天堂”。战争开始的时候,饭的烟火与战争的火焰穿插剪辑在一起,并引出了后面的“战地龙餐馆”,拉贝医院一样的存在。
文牧野非常高效地整合了这个环境对所有人的意义。沈腾需要用他赚钱还债,蒋奇明需要用他保护妻子,孩子们需要用他自保。这又扩展到了美国个体,李治廷可能是片中最为强符号性的人物,代表美中的融合,又带着几个美国兵进入龙餐馆 ,解除了美国与龙餐馆的绝对敌对关系。在他本质转变的段落,火锅的滋滋声始终环绕,温暖了他敌视“少年恐怖分子”的状态。并且,伊拉克军人背景的老扎想要赚钱养家,不得不与美军卑微地交易,出卖国家利益,通过龙餐馆的盈利而得到更好的出路。
因此,每个人都有个体的诉求或恐惧,以龙餐馆的饭香得到更好的解法。这些又都是平凡的小诉求,让他们还原成渺小的存在。这让他们无力,不足以保护龙餐馆到底,又反过来凸显战争世界的黑暗程度:即使如此卑微的小愿望,小开解,都无法得到满足。他们用金钱、养家、保护亲友的微观甚至“不美好”诉求与情感连接在一起,而这种连接又被战争分裂为生死、对立。
作为阶段性的结果,龙餐馆汇聚了美中伊的个体,以饭香气连接在一起,成为战争中的文明天国。并且,随着战争的进展,“龙餐馆”以各种形式不断出现,始终制造着沈腾的“局部天国”,但其形式、效果又在逐步弱化,对应着战争黑暗的愈发扩展,双方不断抗衡,一方逐渐败北,烟火逐步被战争火焰吞噬。战争前的龙餐馆,战争初期的龙餐馆,都有具体形态。战争进入美统期之后,剧情得到了最明示的黑暗高潮,也是全片绝望感的一个极点。强符号人物李治廷被汽车炸弹炸死,老扎保护家人失败,心灵被战火吞噬,并抹杀了李治廷,形成了战争仇恨的人际关系对“龙餐馆人际”的明确破坏。
这导致沈腾命运的急转直下,被首次认定为“恐怖分子”,投入美军监狱。此时,龙餐馆变成了监狱里的饭食,已经没有明确的形态了。这种质变完全同步于各人物的“战争化”,沈腾暂时用中国美食争取到美军的优待,美军长官和伊拉克组织首领都愿意吃他的饭。他又拿出了曾经做给女儿的、夹着中国菜的”美国汉堡“,象征着家庭力量对此刻窘迫处境的些许效力。
但作品短暂地带来了一个谍战一样的阶段,组织首领蛊惑了奥马尔,让他真的成为了“少年兵”去传递消息。这激活了美军的符号式人物,酷刑军官,打翻了“龙餐馆”里的饭食。
监狱段落明确地区分了前后半部,让后半部成为了戏剧层面的“前半部再现”,但又具备高度的对照性表意,且具备负面的升级。强符号人物李治廷的遇袭身亡,已经定义了这一节点,也破坏了龙餐馆曾经的绝对美好。龙餐馆再次恢复,美军让他营业,解除了恐怖分子的指控,但不允许他马上回家。于是,后半部如开头一样,再次恢复了“沈腾开餐厅”的情节,但主导者从伊拉克前军人老扎变成了美军军官,环境音烘托的文化氛围也从伊拉克音乐变成了美国布鲁斯,过上了美国的圣诞节。这实际上依然定义着宏观环境的笼罩,并且军队属性更加明显,也对应着情节层面的明显变化。后半部的龙餐馆烟火段落更短,后厨奥马尔、蒋奇明、美军帮厨的友好互动被迅速的恐怖袭击打破,且夹杂着军官与士兵的敌意表达。这种细微氛围的恶化,同步于人物身份的进展,与美军彼此开玩笑的奥马尔实际上交出了情报,引发了组织老大的友军袭击。
沈腾的人物塑造,在前后半部的对比之中,得到了多个层面的强化。他会随着美伊主导性的切换,不停地说阿拉伯或英语。这削弱了他作为“中国代表”的属性,而是一个普通个体 ,没有能力去“维护中国尊严”,也没有能力保护任何高层次的东西,如国格民族,也没有对美伊何为正义的信念与思想。他只是一个小人物,希望保护家庭,并经营好一个餐馆,维持身边的几个朋友,他们不是美伊,而是“个体”。这削弱“中国”力量,凸显“平凡个体”,又定义了沈腾努力的结果:因为美伊的笼罩,他注定是弱小失败的。
后半部中,本片做的最好的一点是,它确实做到了中国官方不参与叙事之下的中立“反战”,没有一贯作品中的“歪屁股”。前半部的龙餐馆天堂更好,对应的是伊拉克,因此后半部的黑暗度升级同样对应这一点,凸显战争的真相、天堂的瓦解,也以此拉平了表意立场。美军带来阶段性的“黑化升级”,但反而恢复了龙餐馆,也在较短的篇幅下稍微塑造了美军军官的个体性,只是不如前半部中老扎的绝对友好,始终夹杂着一些种族之间的敌意。
一切被伊拉克的恐怖分子破坏,老扎成为恐怖分子,实际上彻底打破了前半部:伊拉克从更好的主导者变成了更彻底的破坏者,从老板到毁灭的老扎正是最准确的承载落点。伊拉克组织带来的才是最弱的“餐馆”与最强的“战争”,彻底吞噬此前尚存的个体人性,瓦解沈腾仅有的努力结果。在基地组织里,厨房的段落几乎不存在,直接被恐怖分子们的敌意毁掉。奥马尔此前是间接的恐怖分子,此刻被笼罩在少年兵彼此打斗的环境里,不得不自保而成为更强主观意识的恐怖分子。
在这一段落里,文牧野巧妙地切换了叙事重点视角。”龙餐馆”几乎不复存在,人际关系也变成了“少年兵共情”。它首次从奥马尔的视角出发去叙事,构建奥马尔与大孩子的关系,独立于沈腾。此前的叙事中则更多是沈腾的附庸,是他的“保护对象”,也是父女之情的延续,保护他便是“养女儿”有效性的延续。而在美军开战后,奥马尔开始逐步产生反向的作用:他偷送情报,直接导致了沈腾的被抓、二代龙餐馆的毁灭,一步步进入基地组织的绝境。而在基地组织的阶段,奥马尔此前的“反作用”更是明确质变,独立地接受了大孩子与基地领导的战争化影响,从而明示了沈腾与“烟火饭香”对他引导力的有限。他最终还是会从厨子、“儿子”变成少年恐怖分子,与无奈而从事破坏的前辈共情,解除与沈腾的共情。
奥马尔独立的叙事主视角,让这一段中的沈腾显得格外无力,失去存在感,也引出了最强烈的战争生态与反战元素。首领叙述自己的被迫,大孩子在恐惧中自爆,奥马尔也被他们影响、见证与聆听,吞噬为恐怖分子。相应地,沈腾的做饭成为了最极度的局限性存在。他的饭火只是为了临别时的伤感分手,甚至还不能做到。蒋奇明与奥马尔是他最后剩下、关联最紧密的两个人。此刻奥马尔成为恐怖分子,蒋奇明用土豆下药,想争取时间,不让孩子们去恐怖袭击,反被枪决。
发芽土豆的情节非常准确,土豆的发芽象征着蒋启明挽救孩子的希望,但也反转了“美食”本身的意义,会让人拉稀,其实是对“厨子与美食”初心的破坏,希望的初衷被异化、蒙尘,更杀死了蒋奇明,实际上是他“厨师”与“生命”的双重死亡。
在这样的视角切换中,沈腾的力量、影响彻底消失,无力感达到极致。因此,他的结局是被迫的“背叛初心”,以此换取极其有限的拯救。他不得不要求奥马尔告诉更多孩子看到参战的真相结局。这实际上已经破坏了他的“父女出发点”,承认了自己对奥马尔灵魂的保护已经难以完美。蒋奇明死后,他两次做饭,都是逃亡过程里的瞬间光明。在逃亡的地方,战争的火焰变成了希望的篝火,长出绿色的树,但也只有一夜。
老扎与沈腾的最后段落中,文牧野发挥了极高的水平,准确地给出了双方仅有的积极力量与“香气”连接,也回扣了甚至早于前半部的阶段。老扎吃饭,再次说出“太咸”,让沈腾张嘴品尝。这本身就带有双重的意义,它说明老扎与沈腾的“香味”连接,回到初结识的阶段,但也依然带有口味上的民族冲突。同时,沈腾拿不到合适的食材,又确实太咸,意味着他以美食去保护的力量局限性的极点,干脆失去了对美食本身的掌控力。
在这一段中,从美食到开枪的“张嘴”,再到拯救他的“张嘴”,实际上定义了全片的调性发展。美食不断被战争破坏,又带有一种极其局限性的人情力量。老扎只能用这种形式去争取沈腾,他只能用别人听不懂的中文传递信息,没法更有把握地放走沈腾,因此也只能寄希望于飘渺的神明。
最后一节的“张嘴”带来极其有限的希望与光明,反转了战争的阴影。同样的设计还包括了土豆到树的变化,蒋奇明用发芽土豆下毒,试图救孩子,却只能拖延时间,甚至导致了自己的死亡与“美食”本身“让人拉稀”的某种异化。但土豆在发芽,并在沈腾救孩子逃亡后潜在地“成长为”参天大树,即蒋奇明努力的后续结果。这带来了美食元素的正负正变化,此前的烟火香气不断被战争火焰破坏,此刻又复苏为土豆成长的绿树,直观的“美食异化到恢复”,绿树又被老扎的黑暗吞噬,遮蔽为黎明下的背光,再引出烩饭的美食元素,以“张嘴”外延到全片范畴,再做正负正的二度变化。
往前上溯,它其实来自于序幕里龙抬头的细节,沈腾给鱼嘴上放了一个西红柿,即鱼的“张嘴”,将之与“美食香气与味觉“对等起来,一并成为全片人物共情的直观途径:对美食的品尝、味觉、享受是共通的,也以此达成饭香烟火的日常生活共情。这是沈腾对家人的人情出发点,想要保护家人、回家的微小情感推动着他,也让老扎最终找回了与他作为父亲、赚钱养家、共吃美食的味觉与情感关系。
同时,最后的“张嘴”也对应了影片的尾声,一个同样准确的落点。奥马尔等孩子似乎活下来,沈腾全片唯一的有效努力便是“送他们出边境”,似乎达成了意义,也是他唯一的“英雄与父亲”时刻。并且,当下的伊拉克官方认证了他的无罪,他看到了龙餐馆的复苏。但这样成果的另一面是老扎的死亡,实际上反而更强化了现实的悲剧性,是注定陨落一方的无解难题。
同时,奥马尔结局的“谁知道呢”,老扎没有把握的“张嘴”救命,其实都是对序幕中“算命”的呼应,强化“神明保护”,削弱沈腾的力量。沈腾出发前失去命运的掌控力,只能寄托给玄学,去应付“日结打工”的金钱窘境。所有人也都只能寄希望于神明保佑,去应对不断加强对战争现实与黑化的自身命运,难以得到确定把握的结果。
这也再度削弱了沈腾努力的有效性。全片中,他的努力完全寄托在“餐馆”层面,只想也只能捍卫这一片小天地与局部的几个人,也只想维系一个家庭。但餐馆与美食在每个阶段,都没能挽回任何事情。大部分同类作品都会试图渲染“不断恶化的绝望感”,但本片确实做到了这一点。沈腾的餐馆定义了其努力与格局的微小,每次都会以极其惨烈的方式失败。作品放大了他对整体局势的顺从,也无法哪怕延缓任何人的死亡或堕落,而是一次次地“被迫见证”,看着美伊中的各人相继走向悲剧。
并且,文牧野有意削弱了更多孩子与蒋奇明妻子的存在感。这保证了戏份聚焦美伊中的主要角色,全片的三人组、老扎,以及各阶段中美伊与他们产生情感联系的主要角色。这其实也营造了沈腾的无力程度。在战争之前,文牧野高效率地表现了沈腾与女孩的关系,后者其实是最明显的女儿投射,让他产生父爱的移情。但战争开始后,女孩直接在实际叙述中消失,成为旁白里的背景,最终也只是不知生死的“寄希望于神明保佑”,让蒋奇明一次次给孤儿院打电话,却又没有回音,只能乐观相信。对沈腾来说,这其实伤害了他的父女情感,而他只能选择接受、消化,看作不可避免的现实,一切都早早远离了他的掌控保护范围。他对奥马尔同样如此,试图保护他的孩子之心,却只能注视着他的暴力殴打美军、瞎眼伤残、成为少年兵。
作品极强地削弱了沈腾在每阶段甚至每事件中的存在感,前半部中是奥马尔的短暂引领者,随着伊拉克恐怖分子的袭击,质变节点出现,奥马尔更是接受了外人的引领,与他的力量范围脱离,他的餐馆厨灶依然存在,却只是奥马尔接受少年兵训练与演讲的平行之物,失去了哪怕暂时的效力。
从整体结构而言,尾声其实对应了序幕,是彼此衔接的“当下现实”,序幕定义正片的悲剧无力基调,尾声则扭转序幕基调,呈现一种“现实在未来的可变”:它是序幕在叙事与时间中的“未来”,也是之于正片的未来,龙餐馆的主人奥马尔更是从小孩成长为大人的“未来结果”。
同时,尾声具备的“现实改变”的未来积极希望,又如同大部分类似情境一样,带有某种虚幻感,更混杂了既定悲剧事实的部分,用过往的结果去强化美好的虚幻。沈腾看到了龙餐馆的恢复,却没有了昔日的伙伴,只有奥马尔作为下一代的“未来希望”而存在,也对应时间语境的“当下”。但即使他本身,也没有真身出现,明确老板身份,而是被描述为“谁知道呢”。文牧野处理了两个小局部的闪回调性。闪回是沈腾最终的感受,对餐馆、战争、人情存否的认知结果,而其呈现的积极内容整体便是“不可复现“。并且,真正的美好是最后的闪回。只会出现在“最初时刻”。而进入战争阶段的闪回,则是奥马尔、老扎等人在两重身份中的切换徘徊,作为其终点的“奥马尔复兴龙餐馆”,则是当下现实里的疑问句式。
这个结尾的拿捏程度非常好,其实并不出奇,虚幻美好满足观众的离场感,是很多导演处理现实主义题材的惯常招数,但它的完成度非常高,表意准确,虚幻感同时体现在戏剧、虚光之中,又用表演、闪回剪辑带来了强烈的情感力,混合着美好本身、隐约的复现、难以明确看到的失落与虚无感。
这里就要说到,文牧野在影像层面的优秀完成。事实上,他正是以此弥补了戏剧层面的必然单薄问题。本片的人物与视角很多,沈腾之外,伊拉克平民、美军、伊拉克恐怖组织的人物,在不同阶段分别“主导”环境,又与沈腾产生美食与情感的连接,从而营造暂时的餐馆天堂再被战争破坏,还原为战时身份。因此,每个阶段都有局部的主角化人物,又要在下一阶段失去前面的铺垫,如死亡或暂时消失,再交给缺少前情的新人物。
相对贯穿的配角只有老扎,用他象征“伊拉克”这一物理环境、叙事平台,最开始是和善的军方退役者,随后与美军合作,后又变为恐怖分子,始终正负向地主导着沈腾遭遇的起伏。但即使是他,在中间也暂时消失,带着两个作用。首先是营造死亡错觉,体现第一层的“战争悲剧”,割裂他与沈腾的连接,也让沈腾失去老扎提供的“开餐馆”保护,餐馆在美军下一度毁灭,后又反转为恐怖分子,带来新的“战争悲剧”、与沈腾关系,并破坏美军提供的餐馆。同时,老扎也就此将配角叙事的位置让给了阶段性更重要的美军角色。
这些人物的阶段性分配,服务于整体叙事逻辑,戏份轻重分配,是必要的手段。但这也必然导致了配角塑造度的问题,其实文本内容还是不扎实的,非常依靠情绪本身的直接感染力,给到大量的“直白强烈“的高潮段落。
文牧野巧妙地处理了这一点。首先,人物背景依靠沈腾在当下的回忆叙述,既简化叙事长度,又呈现人物的战争中身份,以当下口吻带来一种命运的注定,画面中的人物会与他逐渐达成美食联系,但身份本质早已被更靠后时点所宣判。
更重要的是,文牧野充分发挥了长镜头的表意效果。全片中带有大量的长镜头,在精确的设计中完全放大了人物的命运、情绪的转化与堆积,并配合着跟随镜头的主观化视角,引导观众与人物强情绪的共通。长镜头中的光影处理,细节安排,节奏掌握,更强化了情绪与氛围的传达效果。
本片当中,中国官方并不存在,中国人只有个体的沈腾,他有限地保护着周围的几个人,作为家庭维护的移情延续,但又愈发打击、失败,从未展示过其有效,甚至连“保护”的反应力都在逐步消失,越来越变成麻木僵化的原地呆站、旁观恶化。同时,美伊双方的出场人物同样是“个体”,只能阶段性主导局势,并在对方的黑化与攻击中死亡。现实的“主导”是战争与高高在上的电视中的双方政治团体,所有个体寄希望的对象则只能是“上苍”。
这也对应了贯穿始终的长镜头,前半部是移动跟拍长镜头,主要呈现沈腾与蒋奇明对餐馆的主导,逐步变为“进入战争”的失控、弱小,让餐馆逐渐失去形态与局部效果,后半部则变为长镜头的“沉浸战争”,直到失去移动的固定镜头,凸显“绝望”,影像的变量从镜头移动变成静止画面的内部,后者也从“人物的突然死亡”变成“预判死亡结果下的不知何时被杀”,移动与变量象征的“人物主导与内心希望”逐步异化,甚至成为加强绝望的部分。同时,变量的失控也意味着人物主导性、观众观看时预判性的同步弱化,知道何时死亡的只有神明,且神明同样无法拯救他们,只是具有对“死亡”的主导而已。
一直到最后的段落,沈腾带着孩子们逃出生天,并在老扎的枪击中倒地,前者的努力被老扎所摧毁,生还的希望交给了神明。此时,持续的移动镜头终于恢复,又变成了高空俯瞰的航拍,凸显神明的存在感,让他们得以生还,但这终究是凡人的无力,寄托如此缥缈的存在是不牢靠的,却只能如此,反衬战争对人类的碾压程度。
对应叙事阶段的发展,长镜头有着渐变的处理。在战争之前,蒋奇明料理饭馆繁荣买卖的长镜头,手持带来了晃动的不安感,但更多体现蒋奇明面对饭馆热闹的勉力支撑,反而渲染一种热闹景象。随后,沈腾与母亲通视频电话,同样是一个长镜头,拍摄龙餐馆里的美伊中三方人物,带来他主导下龙餐馆天堂的最巅峰美好。此时,战争的现实只在新闻画面中惊鸿一瞥,电视却居高临下地笼罩一切。随后,第二个长镜头,是战争开始的夜晚。固定长镜头中,沈腾与蒋奇明猜测“地震了”,这是他们认知中的“灾难”,但依然慢条斯理地穿裤子,只口头“快点快点”,后被轰炸彻底打破了稳定的节奏,意味着战争超出他们的掌控与预期的存在程度,将他们裹挟入动荡的手持跟随长镜头,一路到街上,不断看到人的潦草死亡,战火也吞噬了黑暗的世界。
在这里,长镜头带来的氛围变化,沈腾对局势了解与掌握的心态变化,同时带来了节奏的愈发拉紧,从入睡的绝对平和到彻底失控,一步步积蓄着场景感受的紧张度,最终完全爆发,也从中远景推到沈腾惊慌的特写,作为结果的展示。它是一个关键节点,推动了战争的到来、餐馆力量失控的开始。并且,文牧野给出了《美国内战》与《1917》曾经呈现的那种战场光影,恰到好处的黑色与火焰红色,让它完全成为了地狱。
在战争的阶段,高完成度的长镜头更是弥补了各配角的塑造内容。一镜到底之中,老扎保护妻女,二人被轰炸死亡,他徒劳地冲出去开枪,后又回到火焰燃烧的家,与家庭一起“被吞噬”,拉出妻女的尸体。而在呈现美军军官的时候,先复原上半部的餐厅长镜头,后厨大家交流的长镜头,再转为袭击到来后的长镜头。它始终以沈腾为主,呈现他的感受变化,又精准地服务于美军士兵的塑造:军官与士兵都与他们交好,只是不如老扎曾经,带着一些潜在的敌意,但又被战火吞噬。
从这里开始,文牧野增加了对人物正面的固定长镜头。它是沈腾、奥马尔等人的注视与感受,也持续推动被注视配角的个人表现,以此带来主角对“配角被吞没“的感受,以及配角本人的悲剧,又破坏了“注视彼此”形成的人情连接,还利于观众与注视者的直观共感。餐馆袭击中,美军士兵拿枪指向沈腾,随后放下,又瞬间被枪杀,眼前变为恐怖分子化的老扎,以此推动沈腾感受中“人际关系的异变”,“人情化之人”的死亡或堕落。在基地组织的阶段,大孩子自杀袭击时的长镜头,突出他的动摇到被迫执行,又落在奥马尔的眼中,让他产生变化。
在后半部的战争面长镜头中,镜头移动更少,又带来了不同于“入睡固定镜头“的负面氛围,搭配着直观简单却极端程度的剧情,它呈现出的氛围是压抑、凝固、逼仄,让人物在压迫环境中产生绝望感,而中间的人物行为,看到的被注视者的些许美好,都是短暂的被打破存在,其正负向的发展被笼罩在固定镜头中,比前半部的“移动长镜头带来变化”更加确定,缺少变化,始终绝望,变成了意大利新现实主义风格的黑暗调性。
并且,它也高度要求演员的表现,固定长镜头持续怼脸,演员给出自身的挣扎、微小的希望感、迅速破灭的巨大绝望感,是该类镜头设计中仅有的“片段积极到毁灭”部分。沈腾与蒋奇明的发挥,奥马尔依靠独眼与重伤的“美貌被打破“,都很好地呈现了相应的状态。全片也始终利用蒋奇明与沈腾的东北话,营造日常生活与幽默氛围,始终被战争氛围笼罩,随着阶段递进而逐步削弱。
并且,文牧野也通过激烈的氛围,或相对较短的持续镜头,或长镜头之前的引导部分,在剪辑中拉升了紧张感。美军监狱中的冲突段落,文牧野的处理较为简单,让他们在手持的长镜头中打翻餐食、彼此殴斗、勒脖持刀即可。而在大男孩自爆的段落,一个标准的“桌下炸弹”式视听,引发观众对不知情路人的紧张感,又逐渐引出路人的知情而推升氛围,对应大男孩的动摇之心,最终变成对大男孩持续的升格慢镜头,以缓慢的人物移动去制造“弱化的移动感”,让他的动摇被整体升格的“宏观世界与镜头处理”中被延缓、滞涩、吞噬,削弱其意义,最终变为面对周遭紧张氛围的坦然赴死,平和恰恰是最大的绝望。这样的细致处理,很大程度上弥补了演员的能力不足。
此外,聚焦人物的长镜头,也有效地制造了人物死亡的瞬间突发感,没有剪辑,观众就难以预知死亡何时到来。这体现了文牧野的精妙把握力:在初期,观众不知道人物的轻易死亡,配角似乎都得到了很重视的塑造,因此不会草率下线,这就突出了长镜头下死亡的突然性;随着经验的增加,观众开始意识到长镜头聚焦人物的死亡走向,却难以预料到其发生的时点,文牧野有意地拉长镜头持续时间,形成了进阶的表达---观众承受着镜头的折磨,知道必死,时刻准备并恐惧,发生时点却超出他们的掌控,长镜头就此成为了绝望感的积累,是对观众心灵的煎熬。这也带来了又一层的“整体”与“局部”交互关系:整体是对死亡的预知,冷凝与滞涩是绝望的心理,但“局部变量“是对何时死亡的判断无力,是死亡必然中的“变化”,让观众面对死亡时依然难以彻底平静,即使是接受现实的绝境心态,依然处在动荡不安的恐惧之中,绝望程度得以升级。
这也正是人物的感受,丰富了他们与观众的共情,并带来了镜头设计层面的结构完整、逐步转化,对应着戏剧与符号要素层面的逐层递进。他们逐渐了解战争,也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必然命运,逐渐放弃更大的希望,逐步退让,只争取更微小的成果,最终变得承受悲剧的结果。他们从掌控局面,逐步变成了对“不可控现实”的负面“掌控“,即认知并接受现状的心态。但即使到最后的一步,战争带来的恐惧与失控依然存在。
长镜头带来的整体笼罩与局部变化,前者逐渐变得“完全冷凝固定“,后者从“积极“变得“渺茫微小”再到“对何时死亡的不确定”,落实在每个转折的节点,并作用于沈腾的感受。战争发生的长镜头节点后,沈腾被美军抓走的节点,他试图解释 ,抬出李治廷。但交叉剪辑之下,李治廷被炸死的事实破坏了他的努力,也让他更直观地意识到“餐馆维持人际关系”的脆弱,李治廷的强符号死亡更是绝对美好、完美中餐馆的消失瞬间。而在李治廷自己的部分,他得到的长镜头同样是一个“桌下炸弹”式影像,只是手持跟拍,移动更多,以此对应最初蒋奇明跟拍的餐馆长镜头,破坏其初始的积极意义,又暗中对应了后续大孩子自爆的段落,后者的“更固定镜头“再度升级了此处“负面化移动跟拍”的绝望笼罩感。
随后,沈腾落入美军之手,动荡的长镜头带来了奥马尔在他眼中的暴力化。他们落入基地组织之手,带来美伊异位、老扎黑化、少年兵奥马尔的战争吞噬再升级。此时,沈腾带着奥马尔与蒋奇明,做菜的长镜头被突兀的攻击、地雷破坏,让美军士兵死亡,更带来了奥马尔毫无铺垫的瞎眼重伤。截止到此处,沈腾都认为自己可以靠餐馆去保护身边人,但又注视着自身的无力,努力不断被突兀的战争暴力所打破,心智的“保护之力“只是战争大局下的“局部变量”,对应着龙餐馆之于外部环境的关系,并通过“移动长镜头“的属性与内容变化而逐步扭曲。
到了奥马尔瞎眼、老扎出现的节点,移动长镜头终于变成了结尾的静止镜头,同步于沈腾感受的努力落空、战争笼罩,引出后半部基地组织的内容。奥马尔带着眼罩,意味着战争伤痕的永不可消,龙餐馆彻底失去明确形态,沈腾对孩子们的保护、自身的命运完全失去掌控。
此时,作品带来了蒋奇明死亡的高潮,长镜头也切换到固定镜头中“随时突兀死亡”的模式,呈现整体绝望与局部失去时点把握力的恐惧。它完美契合剧情,蒋奇明试图向领导辩解,但极其苍白,完全知道自己混不过去,但又恐惧于对方何时揭穿、开枪的不确定性。文牧野延长对话,不给出对方看破真相的信号,而观众此时已经知道了长镜头的用法,让蒋奇明的死亡成为结果的必然与时点的失控,也是他自己的感受。包括沈腾擦拭蒋启明的鲜血、重燃逃生意志的时刻,镜头也依然给到固定长镜头的远景,最大限度地拉满凝滞氛围,缩小、弱化沈腾的意志力,呈现为绝望中的挣扎,也确实被老扎追到。
长镜头贯穿了沈腾在逃亡之前的全部阶段,其解除就成为了沈腾对绝望与恐惧、战争命运的解脱。在结尾,突出的镜头手法转变为结尾的闪回快剪,且同样尽量延长持续时间,既尽量加强了情绪的渲染程度,也明确地对应了“长镜头”。但它本身其实是较为“标准”的套路化结尾,文牧野虽然努力地加长时间,充分串联再现所有温馨情境与人物的时刻,完成度也几乎拉满,但终究还是逃不出“标准”本身的程度限制,没能做到真正的“升级点睛”。它以温情的“餐馆“取代绝望的“战争”,又带来了镜头技法与戏剧表达的虚幻性:闪回快剪是痕迹凝重的“电影魔法”,长镜头则是强化真实的现实主义。
对比《我不是药神》,本片的人物塑造其实在戏剧上多少有些单薄,毕竟没有后者配角相对更多的戏份条件,几个主要病人都贯穿前三分之二的段落。但它的视听技法更加出色,《药神》中高潮“苦路十四站”水平的影像几乎贯穿全片,又有着丰富而渐变的完整设计,且达成结构上的各种对应、再现、推翻与再定义,精准地对等、加持着戏剧的内容。戏剧之中,很多配角线索虽然相对简单,但要素、符号、细部情节都有着完整的前后变化与对照安排,同步于影像的发展逻辑,彼此加持。并且,影像又作用于单一段落,拉高情绪与氛围,戏剧情节同样着重制造极端情境与情感高潮,彼此精密协同起来。
最后,文牧野再次展现了他的聪明,如前所述,伊拉克战争无疑是最便于呈现“个体国人---小人物叙事“的题材。平凡力量的有限作用,人情光芒的微小意义,以此兼顾“个体心灵”与“反战主题”,是同类题材的共同目标,但只有本片真正做到了这一点,不仅屏蔽了中国官方的强大力量(只有带入这一元素,必然只能如此叙述),更极度削弱了沈腾的主角光环,全片中的每个阶段甚至每个行为都在失败,包括核心诉求也是如此:女儿是他的终极诉求,但其移情的伊拉克孩子只能交给未知的上天去决定命运,他则被枪击,命运同样不由自己,更谈不上保护孩子。因此,他最后回到中国,见到女儿,重新做菜,维系餐馆与家庭,但一切都只是在中国的范围,对伊拉克始终是无力的。这同样体现着诉求达成的局限性,引出了伊拉克圆满的虚幻。
同时,文牧野也聪明地以此契合审查需要,还是强调了中国官方的力量,足以带给我们战乱世界之外的幸福。在处理《药神》的结尾时,他就拥有这种聪明,符合需要又体现甚至加强主题,这一部则再次做到了这一点。设计内容的丰富度与完成度太高,导致大部分观众其实不太会感受到他戏剧--特别是配角方面在阶段化叙事下---的单薄。
但相比起来,《药神》当中,正片的丰富性来自于更多来自于戏剧层面整体架构的完整性,渐变那种完整呼应渐变的完整度,以及单一段落等。单一段落和每个人物。在戏剧层面本身的这个完成度,然后他的影像,他在影像方面相对来说往下压一些,然后就反衬烘托出了结尾的苦路十四站,那一个戏剧高潮瞬间的影像的影像的闪光。是戏剧和影像双重高潮,用影像给出一个非常强的灵感时刻,他影像方面的功夫也主要下在了那里。
《我不是药神》中,文牧野强调了主观情感的个体性力量,但又没有塑造一个反社会管理的英雄,而是将希望放在了个体情感觉醒的扩大之上。一个人的药神并不存在,徐峥一开始只是为了赚钱,后续也更多是因为亲友离世的悲痛才转变、而非思想觉悟上的境界提升,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患者家属。但是,切实感受到痛苦的人的增加、升级,就会让整体系统终究转变,因为管理系统的终究是活生生的拥有情感之人。在电影里,站在徐峥对立面的一直都是冰冷的法制、规则,它并不是绝对的错误。但是,管理者最终的决定,是基于自己感受到的情感,改变了这种法制规则。
影片前半段,导演主要通过药商无良和患者窘境的描写,来表现患者走投无路的状况,为后半部分的“法治人治讨论”进行铺垫,因为只有观众感受到患者确实窘迫,才能在后边主题推出来的时候切实地认同“法治”的不足和“人治”的必要。后半段,小药商以同伴病死的深切痛感为契机,开始铤而走险,开启了第二层的情感化。随着警察对他的追捕,讨论表面化,主题走到前台,并借由小药商和警察的对抗、警察周一围自身因为感受到“法治不足”的产生的自我内心纠结挣扎来具象化;最后结尾通过患者对小药商奉若神明的感激注视,来强化观点。
它降低了徐峥的“神性”,当他成为了患者亲属、感受到了亲友离散的痛苦,才得以自然地转变,是个人微观情感之于“精神大义”的优势地位。这丰满了人物的立体性塑造,让他的行为不再是理想化、传奇化的英雄主义,更具有了现实的力量,同时也给予了“完全个体英雄之人治”之于“集体性法治”的局限性。这引出了文牧野的精妙设计:它构成了对于客观、宏观治理思维的批评,但在另一方面,其实又对其做出了一些开解,并给予了基于“个体情感”的转变方向。周一围饰演的警察,作为官方管理者的代表,发生了这种转变,其契机恰恰在于他对徐峥、患者们的切实接触与实际感受。管理者并不是绝对冰冷,现状无法解决的缘由在于它立场导致的、对基层的必然隔膜,而当它有了一个契机、去打破隔膜,它也会拥有温度,拥有人性,拥有情感,去解决问题---不是以整体系统的化身或代言人,而是以一个有血有肉的个体。
来自于集体管理层的“个体情感”化,由此推动的官方集体层面“从法治到人治”之转变,将“法治”本身进行‘’纳入人治考量”的改善,才是本片的主题。它具备了警察所代表的“法治”和小药商所代表的“人治”两个角度。法律规定不能走私药品---这本身是有必要性的,而周一围扮演的警察则要维护这个法律。但从小药商角度出发,他本身是追求商业利润的商人,但最终看到无药可医的百姓患者,而感受到“法治”所不能涵盖兼顾到的东西,选择了听从自己内心声音的“第一层情感”,卖药救人。但他就必然会被“法治”所反击并压制----警察追捕他和他的伙伴,并且最终造成了他一名同伴的死亡。
结尾是一个非常巧妙的表达。徐峥迎着阳光,走向了法制的审判,而患者们汇聚成群,成为了一整个群体的象征,对他顶礼膜拜。过度的光线、信众一般的敬仰,都让此时的徐峥拥有了某种神性,他走向审判的道路,仿佛成为了耶稣救赎世人“患者”、自身承受巨大灾难的苦路十四站。他的个体性,在这一刻得到了完美的弘扬。但是,在随后的字幕中,我们却又看到了管理者对此问题的社会性解决之结果。这就让徐峥与大批患者的这一幕“充斥了情感化氛围”的场景,得到了一种延伸表达----徐峥个人显然不能扭转全社会层面的、如此繁多的患者命运,无法改变群体性困境,这是他作为个体的能力局限,但是,当一个徐峥站出来、影响到一个周一围、周一围再影响到更多也更高的管理者,群体性问题就可以彻底解决。
但本片当中,戏剧在配角方面相对单薄,所以他在正片中填入了很多影像方面的功夫。这导致全篇整体的影像平均水准很高,反过来要求他在结尾拔升的点睛的瞬间给出一个水平层级更高的影像内容设计,有些超出他的精力和能力了。
同样走戏剧结构精巧风格、切入社会现实的思路,《一次别离》是非常典范的案例,每一段、每条线索的戏剧内容就非常深入扎实,又给出了一个极其升级的结尾处理。父亲在开头坚定地回答镜头外的人,不需要送女儿出国,通篇都以他的视角出发,展示他对伊朗社会的主导,又不完全围绕着女儿是否出国的问题,但并未将镜头回转到对他的关注之上。直到结尾,镜头再次对准他,他却无法再度坚定作答。这在戏剧结构是严谨的,又首次突出了父亲本身的感受,通篇是他在主导其他人特别是女性,试图平息各种事件,也对应着对女儿未来的决定力,结尾才展示了他自己对伊朗的信心不再。开头与结尾是对准父亲而非由他出发的唯二镜头,中间则是他的感受,似乎主导一切,却又在主导中逐步意识到男权社会的问题,意识到自己造成的伤害,一切都违反他的初衷本心,因此对自己同样是动摇,难以相信女儿在国家的未来。同时,男性角色的动摇,显然是对男权伊朗的更深度批判,让怀有善意的男性同样承受了镜头外“统治存在”的冲击。
同样是大量的主观视角镜头与单一核心叙事的作品,这是戏剧层面的点睛升级,也可以找到影像层面的案例。比如蒙吉的《毕业会考》。同样是男性父亲主角的第一视角,通篇贯穿的越肩、主视点、或以他为中心而固定的长镜头。在结尾,蒙吉设计了一个最长的长镜头,最后让父亲给女儿毕业仪式拍照。他主导女儿的出国决定,让女儿考试作弊,但自己因此陷入调查。最终,他被女儿告知自己不会出国,也没有作弊。这形成了他对女儿的掌控力丧失,但又从女儿身上得到了调查危机与国家未来的一点希望,但考试成绩、调查结果又停留在未知。
因此,长镜头的结尾,父亲给孩子们拍照,喊出“123笑一个”,画面缓缓移动到孩子们的身上,他们展颜微笑。通篇的镜头都聚焦父亲,中间只有他短暂离开或短暂转到其他人的时刻,表现他对环境掌控的乏力。但在结尾处,他首次持续地消失在画面之外,祖国未来的年轻人们取代了他,微笑的表情是对未来的希望,形成掌控的转移。与此同时,因为这是父亲拍照的对象,依然是他的主观化视角,只是没有了越肩构图的形体。甚至于,孩子们的微笑恰恰源于父亲在声音层面的指挥。这一方面体现了未来希望对父亲的影响,一方面却也削弱了希望的程度,孩子的微笑是被动的,父亲指挥他们微笑,也象征着他心态积极转变的某种勉强感,甚至持续了他对年轻人的某种主导力。
《龙餐馆》最大的掣肘点,或许还是对当地生活状态的接触度不足。这导致,它不得不增加戏剧结构、串联要素、长镜头、光影效果等丰富设计,搭配不断制造身份冲突、关系摩擦、遭遇起伏的情感与命运高潮段落,融在具备整体渐进、呼应、对比的多阶段式结构之中,尽量补充阶段内部的简单与套路化戏剧内容。虽然高点情绪很饱满,状态很幸福或惨淡,但人物与事件其实还是较为“标准”的。孩子的纯真外形被战火与暴力毁坏,保护家人的共情与受挫,战争身份对个体身份的取代,突如其来却又不可避免的死亡。这些东西得到了高完成度的设计加持,因此显得饱满,表意系统也因此变得充实,但它本身是较为惯常套路化的理解。
《药神》的文牧野显然非常了解自己的国家、管理系统、不同身份下的国人心态与思维方式,也更了解事件的各种影响与运转机制,因此可以给出自然真实、真正深入的“非高潮”段落,在情节层面给出贯穿大部分时间的更多线索,无需更多情节外的设计,集中力量到结尾去点睛即可。
在本片中,奥马尔的情节其实很简单,更多依靠纯真气质、美好外形的展示与损毁,蒋奇明始终依附沈腾,独立的“当地婚恋”情节同样服务于戏剧设计,即“早早消失于叙事,反衬保护力量的弱小”,另一个相对贯穿的配角是老扎,同样以设计为主,先是沉入战争悲剧、在沈腾的回忆中逐渐远去(葬礼结尾的镜头拉远)、表现沈腾对他情感连接之力的断裂,随后则离开了叙事,再到战争身份下的出现,制造战争现实与沈腾无力的阶段质变。但即使这几个人物,人物塑造同样或是简单,或是依附,或是一度脱离叙事,其实并不丰富,更多依靠前后呼应、宏观逻辑去发挥作用,靠段落内的影像去加持其内心。这其实也局限了影片做出一些“超预期”的点睛式设计,比如配角的线索如果更有效,更不需要时间去堆积观众共情,那么就可以让某一重要配角更早地突兀死亡,打破观众对他角色重要定位的预期,反衬战争中人命草芥、听凭上天、随时死亡的残酷性。
如果满分100,它的“满分完成度”可以支撑到90分,但如果满分5星,它留下的“灵性结尾缺失”并不足以扣掉1星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