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总要给中国人找到治病的办法!”近日,中国科学院院士、南方医科大学南方医院肾内科主任侯凡凡接受南方网、粤学习记者采访时如是说。她的话语朴实而有力量。早年放弃哈佛高薪回国、多次改写国际指南、创新诊疗模式、搭建科研平台……75岁的侯凡凡院士用半个多世纪的坚守,守护国人肾脏健康,诠释着“救死扶伤”的医者初心。

中国科学院院士、南方医科大学南方医院肾内科主任侯凡凡。

  三次改写国际指南,探索适用的“中国处方”

  侯凡凡18岁入伍,是炊事班的一名“养猪女兵”;1970年被选派至第一军医大学学医,从此踏上医者之路。后赴哈佛医学院访学,面对高薪挽留,因老领导一句“祖国需要你”,她毅然回国。

  回国后,她在南方医院的一间杂物房建起实验室,在她多年耕耘和带领下,南方医院肾内科跃升国际一流。动力源于她的信念:“给中国人找到治肾病的办法。”

  据不完全统计,2023年我国约1.56亿人患慢性肾病。侯凡凡发现,国外肾病多由糖尿病、高血压引发,而中国病例以肾炎为主。“国际医学指南,也未必适合中国人。如果单纯地跟进国际医学指南来治疗中国人的肾脏病,恐怕是不够的。国外的指南再好,也未必完全适合中国人的体质和病情特点。”

  带着“给中国人找到治病办法”的信念,侯凡凡先后三次向国际医学定论发起挑战。

  侯凡凡向记者回忆,20多年前,一名患者曾向她下跪哀求:“哪怕再晚两年透析,我就能供孩子大学毕业了。”按照当时的国际医学指南,这名血清肌酐水平大于3.0mg/dl的晚期慢性肾脏病患者,RASI类药物是禁用的,几乎被判了“死刑”。但侯凡凡和她的团队在前期研究中发现,这类药物或许能延缓病程发展至尿毒症的时间——这多出来的3到5年,对于很多家庭而言,意味着一位正值壮年的患者可以继续工作、供子女上学,对国家而言,更能节省难以估量的透析费用。

  为了验证这一发现,侯凡凡带领团队开展严谨的临床随机对照研究,最终在全球首次证实,使用RASI类药剂可使晚期慢性肾病患者进入透析的时间延迟一倍,且治疗的不良反应并未显著增加。该成果刊登于《新英格兰医学杂志》。

南方医院肾脏病研究中心实验室。

  但这只是开始。侯凡凡心里清楚,慢性肾病领域还有太多“金标准”并不贴合中国患者的实际。带着新的疑问,她继续埋头病历堆。2023年,针对国际指南不推荐用免疫抑制剂治疗IgA肾病的建议,侯凡凡发现在中国此类病人中,使用免疫抑制剂可以显著减少尿蛋白,保护肾功能,降低发展至尿毒症的风险;随后,她又挑战了“慢性肾病患者尿酸升高但无痛风不需用药”的国际惯例,研究证实早期降尿酸治疗能显著改善肾脏病结局。

  “改写国际医学指南不是我的主观目的,但当临床上发现了更有利于治疗的证据,我必须要拿出来,因为这将惠及无数百姓。”她向记者说道。

  为了病人正常生活,创新破局透析场景

  记者了解到,2024年底,全国透析病人已达118万,但90%在做血透,仅约13%做腹透。血透要求患者每周去医院数次,严重影响工作和生活;而传统腹透虽可在家操作,却有一定的操作门槛。

  侯凡凡算过一笔账:若能将腹透比例提高到30%,每年可为国家节省透析费用约135亿元。

  带着这份对患者的牵挂和对医疗资源优化的考量,她带领团队率先探索“中心监控的居家自动化腹膜透析”(CHAPD)模式并逐步推广应用。

  学生张镭向记者介绍,借助自动腹膜透析机,患者可在家里夜间睡眠时完成治疗,白天则能正常工作、学习或照顾家庭,重新融入社会;更重要的是,智能监测系统实时跟踪透析数据,实现使用者与南方医院CHAPD中心24小时联动,医护人员云端守护,可远程监控患者透析情况、及时调整治疗处方,彻底破解了传统腹透的痛点。

  “智肾”大模型,让优质医疗触手可及

  在推动CHAPD模式落地的同时,侯凡凡敏锐把握医学技术发展趋势,即便已经75岁高龄,仍探索人工智能在医学领域的应用。“数据技术和人工智能是未来医学发展的核心战略。尽管我们起步时不熟AI,但要学习,让AI赋能医学。不然我们就落后了。”秉持终身学习的理念,侯凡凡带领团队研发了全国首个慢性肾脏病综合管理大模型“智肾”。

  “智肾”大模型整合了中国肾脏病大数据库内千万量级优质病历和最新诊疗指南,精准适配中国人群肾病特点,比基于国外指南开发的产品更贴合中国临床需求。

  侯凡凡介绍,该模型设置了患者端、基层医生端、专科医生端三大应用场景,实现全链条赋能。“对患者来说,模型能提供疾病管控知识和个性化食谱,几分钟就能完成原本医生15至20分钟的讲解工作量;对基层医生,它能提供专科支持,破解基层肾科医生紧缺的难题;对中青年专科医生,在模型上可以获取大量医学数据,助力成长。”目前这套模型已落户化州、吴川等地,让智能医疗走进寻常百姓家。

  一把椅子坐30年,一座样本库惠及百万人

  这位斩获多项国际大奖、改写全球医学指南的顶尖院士,至今保持着极其简朴的作风。她的办公室窗户贴膜早已斑驳,一张椅子用了30多年。侯凡凡只是笑着说:“医者的快乐,从来不是物质能衡量的。”

  在个人生活上近乎“吝啬”的侯凡凡,在科研平台的搭建上却有着超乎常人的远见与慷慨。

  “侯院士非常有深谋远虑,多年前提出打造‘临床加生物样本库’的概念。”南方医院肾内科主任医师谢迪是侯凡凡的学生,她向记者介绍,这座生物样本库自2013年国家临床研究中心成立后便正式规范化运营,目前已收集超过2000万份血尿样本,涵盖非透析、透析等各类肾病患者,其中更包含长达10年、20年的珍贵随访样本。

  “这些样本就是一座巨大的宝藏,有了它,我们才能去发现疾病的发病规律、找到治疗靶点,进而完成后续一系列科研攻关。”谢迪说道。

  这座凝聚了侯凡凡无数心血的样本库,始终向全国研究联盟敞开大门。“我们制定了完善的入库规则、数据分享机制和SOP管理流程,所有参研分中心都能公平公正地申报使用。”谢迪补充道。随着广州肾脏病医学中心新大楼即将启用,样本库还将进一步扩展,为未来更高质量的成果转化提供坚实支撑。

  如今,南方医院里,广州肾脏病医学中心新大楼即将启用,侯凡凡在为儿科肾病、肾移植、肾脏介入等亚专科建设奔波布局。而比新大楼更让侯凡凡欣慰的,是她身后那支已经成长起来的队伍——谢迪、聂晟、张镭等许多学生已经成长为学科主力,在肾脏病领域独当一面。

  2025年,国际肾脏病学会主席马尔切洛·托内利专程来华,将“先驱者奖”授予侯凡凡。颁奖仪式上,她说:“我们的研究灵感来源于患者,他们是我们坚持不懈的原因,是我不可抗拒的召唤,激励着我们向最终目标——减轻患者痛苦和拯救生命迈进。”

  而如今,这份召唤正在侯凡凡的托举下,在一代代肾脏病学人手中接力传递。

南方网、粤学习记者 黄小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