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2日,《日经亚洲》披露日产汽车CEO 伊凡·埃斯皮诺萨,说了这样一句话:
“就技术、成本竞争力和研发速度而言,中国正在引领未来的行业标准。”
放在十年前,如果日产的CEO公开、正式说出这句话,估计很多人都会觉得是假新闻。
毕竟,日产是谁?
1914年创立,1918年就开始造发动机,1958年就对美国出口乘用车,辉煌的时候,日产和丰田、本田一起,代表了“日本制造”在汽车领域的最高水准:
精益生产、零库存、匠人精神、层层质检……
几十年来,这套话语体系是全球车企的圣经,中国这边呢?
舆论口径是“市场换技术”,乖乖和人家搞合资,拆解人家发动机学制造,连螺丝拧几圈都照着手册来。
现在,《日经亚洲》的这个报道,等于是把“圣经”给烧了。
日产现任CEO伊凡·埃斯皮诺萨明确表示:日产要把新车研发周期从55个月砍到30个月以内(首款试水的新一代Skyline已经压到了26个月),核心手段就是:
学中国车企怎么用AI搞研发,而且要把“中国模式”推广到日产的全球体系里去。
01 中国的速度太快了
其实日产账面上的处境依然不错,全球车企排名第10、去年全球销量315万辆。
但颓势已经“势不可挡”:
2025财年(2025.4–2026.3),日产净亏损5331亿日元;2024财年净亏损6709亿日元。两年亏掉超过1.2万亿日元(约合人民币600多亿)。
全球销量315万辆,同比跌6%;日本本土只卖了40万辆,同比跌13%。
今年1–5月的销量,更是创下自1993年有可比数据以来的最低水平,整个产品线和组织体系,都在智能电动时代失灵了。
病根在哪里?埃斯皮诺萨自己也说了:“新车型研发进度缓慢,日产难以推出具有竞争力的畅销车型。”
现在中国车企一年就能扔出一款新车,软件还能OTA持续迭代。日产那边一款车从立项到上市要55个月,等到量产了,市场都进化好几代了,出厂就是“老轱辘棒子”。
于是就有了CEO五味杂陈的坦白:
“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AI技术,以及在设计阶段、测试阶段和制造阶段使用的新工具和更多数字化工具。”
“得益于”这三个字,换言之就是“中国车企已经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过去这些年,日产车型变革最大的地方,就是在中国的合资公司(东风日产),在日本本厂还在审批项目的时候,东风日产就已经用AI辅助设计、虚拟仿真替代大量实车测试, 2025年4月推出的纯电车型N7,研发周期已经压到了两年。
这个速度,让日产本厂非常惊奇,以至于埃斯皮诺萨决定:
不光N7,日产要在2026财年内把这套流程铺到90%的车型研发中去,目标是将“中国经验反哺输出到全球”。
当然,很多人看到“研发周期砍半”第一反应可能是:偷工减料了?
公平地说,如果是十年前,“压缩周期”确实往往意味着省掉安全验证,但今天中国车企是在不必要的环节上去偷时间。
我查了下,传统日系/欧系的开发流程是这样的:
概念设计→ 详细工程设计 → 做物理样车 → 碰撞/耐久/热管理/风洞等一堆实车测试 → 发现问题 → 改设计 → 重新做样车 → 再测 → ……循环N次 → 定型 → 开模具 → 量产
每一个“→”之间隔着几个月。光物理原型车就要造几十上百台。麦肯锡的数据是:传统车企开发一款全新车型需要48~60个月,40~50个月是常态。日产的Skyline上一代就花了55个月。
但中国头部新能源车企用上了新工具:
第一个工具,就是AI。
他们把65%的测试转移到了数字环境中(比如鸿蒙系),然后用计算机辅助设计和海量仿真替代实物碰撞和耐久试验,这就让物理原型数量砍掉一半,省出了9~11个月。
研发上也是如此,用AI辅助造型生成、AI风阻预测、AI自动检测零部件干涉。有第三方机构估算,AI加持下,部分中国厂商已经能把整车研发周期推进到18~24个月,极限案例甚至压到18个月。
第二个工具,是集中式电子电气架构。
传统车的做法是,每个ECU(电控单元)绑一套专属软件,改一个功能可能牵扯七八个供应商来回扯皮。而中国新势力走的是域控制器/中央计算路线(特斯拉也是这样),软件独立开发、独立迭代,还能OTA推送升级。投产前就省3~10个月,上市后还能继续“边卖边改”。
第三个工具,就是“only china can do”的供应链。
凯捷咨询的高管说,中国的供应商几乎能立即交付零部件,改一个塑料卡扣,隔天就能拿到手板,这在欧洲或日本是不可能的。
一句话总结:中国车企不是“造得糙所以快”,而是用算力换时间,用先进架构偷时间,用供应链省时间。
这也是为什么埃斯皮诺萨要说“学习中国”,作为行业人,他很清楚,日产落后中国的是一个版本。
02 日产要给奇瑞代工了
如果说CEO的一句“向中国学习”已经够冲击,那另一条消息则让车圈老炮们倒吸一大口凉气。
日产,打算让自己的英国桑德兰工厂,给奇瑞代工。
桑德兰工厂是什么分量?
这座位于英格兰东北部的基地,是英国本土体量最大的整车制造基地,巅峰产能60万辆/年,日产的逍客、Juke、聆风都从这里下线。
而这个工厂还是传奇女首相撒切尔亲自从日本招商引资来的,堪称日系进军欧洲的桥头堡。
不过到了2025年,桑德兰工厂的实际产量只有27.3万辆,产能利用率不到50%。日产亏到了大量裁员,并在今年5月决定:把自有车型全部收拢到二号产线,腾出一号产线,对外找人代工,找谁?
奇瑞。
根据6月3日的协议框架,从2027财年(2027年4月)起,桑德兰工厂一号产线将为奇瑞生产面向英国/欧洲市场的乘用车。
工厂产权还是日产的,工人还是日产的,但产线上印的logo……是中国品牌。
今年5月,奇瑞的单月销量24.78万辆,同比涨20.5%,其中出口18.19万辆,占比73.4%。
在欧洲,奇瑞旗下Jaecoo、欧萌达们已经冲到英国市场市占率接近6~6.7%,排到前列。
不过欧盟却对中国电动车加征重税,综合税率推到40%以上。奇瑞作为中国出口车第一品牌,如果硬扛着从中国运整车过去卖,价格优势就会被关税抹平。
现在日产愿意卖工厂,奇瑞自然笑嘻嘻。而且这件事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商业意义:过去是外资来中国建厂,中方“市场换技术”。
现在是外资在欧洲的闲置工厂,给中国品牌代工。
这还不是孤例:长城收了通用泰国罗勇工厂,比亚迪拿了福特巴西基地,奇瑞之前还接盘了日产在西班牙巴塞罗那的闲置工厂。
外资企业给中国品牌反向代工潮,已经在发生。
03 领先,不等于已经赢了
“中国正在制定行业标准,日产将借鉴中国模式。”
我翻了很多资料来写这篇稿子,越翻越觉得,这句话最好的读法不是“扬眉吐气”(虽然也确实扬眉吐气),而是一种理性的趋势确认:
中国汽车“市场换技术”的时代,大抵真的结束了。
一百年前,福特用流水线把造一辆车从十几天压到93分钟,全世界去学福特。
今天,日产来“取经”,奇瑞去“接管”它的欧洲产线,大众牵手小鹏,丰田对接比亚迪,全世界来学中国。
东京大学教授藤本隆宏说过一句很残忍的话:
燃油车那种“整体型”架构需要的长期磨合、极致平衡,恰恰是电动车时代最大的包袱。
因为电动车不走“整体磨合”路线,走的是模块化、解耦、软件定义的路线,尽管日系车磨了四十年的刀,但现在的战场已经改成枪战了。
中国车企超越日本车企,并不是因为螺丝拧得更好,而是得益于时代换了一个度量衡,而中国恰恰站在版本前面。
领先,不等于已经赢了。只是这一次,牌终于在我们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