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文谈到,西方主流媒体拥有深厚的“非虚构叙事(narrative non-fiction)”传统。老牌英文大报在写作上极有章法,涉华报道绝非简单翻译中文内容那般简单,无论是标题的钩子、采访的设问、细节的捕捉,还是修辞的运用与选词的考究,乃至叙事弧线(narrative arc)的构筑,都有一套成熟的训练逻辑。
英文作为国际传播的“主战场”,非虚构写作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它直接关乎“小切口叙事”能否真正落地。少一点宏大叙事,多一点小切口故事,是国传领域的老生常谈,但要让中国故事真正按英文叙事逻辑生根发芽,绝非易事。
中英文讲故事的手法有相通之处,也存在显著的叙事差异。正如《红楼梦》与《傲慢与偏见》,前者在宏大宗族背景下勾勒众生相,后者在细碎生活细节中洞察人性;都在写家族和婚姻,但切入细节的方式不同。这种叙事重心的微妙偏移,正是我们跨越文化门槛时需要深究的课题。
《纽约客》《大西洋月刊》《经济学人》等媒体擅长在报道中勾勒“画面感”,甚至让人读出文学的质感,因为英文非虚构写作与现实主义文学(realist fiction)传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种写作方式超越了简单的信息传递,而是借用小说的技法来重塑真实。通过聚焦个体命运、具体物件的纹理或微小的动作神态来构建画面。这,其实就是“用英文讲故事”。
海明威、马克·吐温、狄更斯等文学大家都有过深度参与媒体写作的经历,英美文学的底蕴为非虚构叙事提供了肥沃的土壤。文学对细节的极致追求,早已内化为某些新闻题材写作的基因。举个例子:美国作家 Edith Wharton 在其名作 Ethan Frome 中,有两段极为细腻的对比描写,将男人看原配与看情人时的心理落差表现得淋漓尽致。
小说第二章,病恹恹的妻子站在厨房漆黑的背景下,手提一盏油灯。灯火从黑暗中勾勒出她那“皱缩的脖颈(her puckered throat)”;另一只手抓着披在身上的被褥,手腕嶙峋突出(the projecting wrist of the hand that clutched the quilt)。灯影摇曳,在她那高颧骨脸上,幻化出一道道深邃而诡异的凹陷与凸起(the hollows and prominences of her high-boned face)。
用Copilot把这段描写画出来:
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到了第四章,同样的厨房背景,当情人站在同样的位置提灯时,火光勾勒出的却是“纤细年轻的脖颈(her slim young throat)”和“如孩童般小巧的棕色手腕(the brown wrist no bigger than a child's)”。光影跃动,在她唇间投下一抹“莹润的光泽(a lustrous fleck)”,为双眸镶上“丝绒般的阴影(velvet shade)”,又在她漆黑弯曲的眉梢留下一片“如乳汁般洁白的柔光(a milky whiteness)”。
同样用Copilot把这段描写画出来:
其实灯光何其无辜?它只是客观地照出了一个饱经风霜的病妻(其实才35岁)和一个青春尚在的少女。同样的灯火,映在原配身上是干瘪的手腕,映在情人身上就成了孩童般纤弱的手腕;照在原配脸上是诡异的凹陷,照在情人脸上就成了丝绒般的阴影。
Wharton 真是把男人的心理研究透了:原配举灯好似“夜叉索命”,情人举灯好似“仙女降世”。
这种细腻的描写,让厌恶谁与喜爱谁无需直言,甚至比直言更有震撼力,读者自能感知。而这套技法,在外媒非虚构写作中同样威力巨大。
要让中国故事“出海”,除了重视翻译,更要重视非虚构写作的技法,否则故事很难写出“质感”。而“质感”的塑造绝非纠结一两个单词的译法那么简单,它是一项系统工程。
在国传实务界,谈翻译是一个相对容易的切口,甚至非专业人士也能以“信达雅”点评几句。翻译入门相对简单,但走向精深需要毅力以及岁月的沉淀,也许还需要一点天分。相比之下,英文写作的门槛较高,最好需要有一点英美文学的阅读底蕴,因而讨论起来也更具挑战。文刀君写此文,实在不敢堆砌太多的英文素材,怕吓跑非专业读者。但从多年的传播实践看,我们总是不禁感慨:我们的外语与新闻界在培养“真正能用英文叙事逻辑讲好中国故事”的人才方面,确实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有鉴于此,文刀君将在第三本书聚焦“翻译、非虚构写作与传播”,希望用通俗接地气的语言,更系统地探讨英文非虚构写作在国际传播中的应用,以及翻译在其中的角色与局限。目前,该书的写作已正式提上日程,将继续由外文出版社出版。
当初一拍大腿定下的“三部曲”小目标,还是要咬牙落实的,希望不让读者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