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7日，美伊谅解备忘录设定的60天谈判窗口期到期。这份既无法律约束力、实质上也未能阻止双方继续交战的备忘录，“正式”走到了尽头。
美国总统特朗普表示不寻求延长备忘录。华盛顿的下一张牌，不是升级战火，而是经济制裁。14日，特朗普誓言，要在经济上重创伊朗。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则放话，华盛顿将对伊朗采取“前所未有”的举措。
而德黑兰的牌，还是那一张。伊朗方面表示，其政策将“从防御性转向全面进攻性”，并“准备好升级霍尔木兹海峡及地区紧张局势”。
士兵的极限
与此同时，美军也打不动了——不只是政治经济条件的限制，还因为士兵的生理心理到了极限。
多家媒体报道称，“林肯”号航母因伊朗战事部署在中东，迄今已在海上航行8个多月，其间连续250天不靠港，部署期多次延长且不知何时结束，约5000名船员士气低落，加上物资短缺、生活条件糟糕，已有多人精神崩溃，试图跳海。
“假新闻！”特朗普对此不予承认。8月14日，当被问及部署在中东的“林肯”号航母是否部署时间过长时，他连声否认：“不，不，不……远远不够。”然而转过头，美军就派遣“华盛顿”号航母启程前往中东接替。
“林肯”号的困境并非孤例。美军另一艘部署中东的航母“布什”号，已在海上执行任务4个多月。“福特”号航母打击群自今年2月28日美以联手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后，从地中海经苏伊士运河进入红海参战，近11个月的超长部署令舰员疲于应对，今年3月舰上洗衣房起火，造成3名水兵受伤、200多人因吸入浓烟接受治疗，随后该航母在东地中海入港维修和修整。更不必提被大量消耗的各类弹药和装备，被频频袭击的地区军事基地，今年以来的连续战争正在极大考验着美军的整体士气和状态。
军事上的捉襟见肘，外界已看得很清楚。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中东研究中心主任金良祥对记者说：“美国在军事上已经打不动了，海湾国家出于自身安全考虑限制美军使用基地，区域内的军事基地受损、能够发挥的功能有限，军事手段无法维持。”在他看来，“林肯”号长期部署、官兵高压作战、不得不由其他军舰前往接替，正是美国暂时无法继续增加军事压力的明证。
美国克里斯多夫纽波特大学政治科学系副教授孙太一则判断说，“进一步扩大军事打击的选项同样有限：大规模派驻地面部队或许有效，但成本高昂、风险极大，而特朗普的基本盘恰恰以反对美国卷入海外战争起家；若继续升级，大体只剩强化空中打击一途”。他注意到，有美国政客近日放风称特朗普政府已在私下讨论使用核武器的选项，这从侧面反映出，面对伊朗，特朗普政府手里能打的牌已经不多了。
如果说战场上的账算不过来，国内政治的账同样在迫使特朗普政府转向。英国《金融时报》16日报道，近期一项民调显示，过半美国注册选民认为现任政府上台以来自身财务状况有所恶化，近三分之二选民认为美国经济正朝着错误的方向发展。报道特别指出，美国民众正对政府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表达不满，认为军事打击推高了借贷成本，造成汽油和消费品价格上涨。
17日公布的路透社/益普索最新民调显示，特朗普的支持率已跌至其总统任期内的最低水平，64%的受访者表示不认可特朗普在白宫的表现，创下他本任期内的最低水平。同时，约八成的美国人认为美伊战争“将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孙太一表示，“随着中期选举临近，美国国内对这场战争的态度越发负面，连原本理解特朗普决策的基本盘也开始出现松动，认为战争耗费了纳税人大量钱财、消耗了武器库存，完全不值得。战争正从特朗普的政治资产变为政治负债”。在此背景下，一套看上去持续加码、实则成本可控的经济制裁工具成为白宫的现实选择。
制裁工具箱
对于经济制裁，伊朗多年来习以为常。美国的制裁工具箱里还剩什么？
据路透社报道，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的数据显示，自特朗普开启第二个总统任期以来，该机构已对超过1000名个人、船只和飞机实施制裁，近期措施瞄准伊朗“影子船队”、航运保险公司、协助伊朗获取武器的实体和个人以及数字交易平台，并冻结了估计价值5000亿美元的涉伊朗加密货币。未来的制裁方案还包括：继续“打地鼠”式打击协助伊朗规避制裁的新设实体，推动针对伊朗贸易伙伴的次级制裁、次级关税，联合伊朗邻国实施陆路封锁等。
这些方案很多都是以前没有用过的，其中还涉及与其他大国的协调。孙太一认为，“要同时协调多个方面去实施陆路封锁、次级制裁等组合拳式的行动，美国政府的外交军事团队目前不具备这样的能力。该方案经媒体提前泄露，或许意在敲山震虎，迫使伊朗尽快回到谈判桌前”。
对于新的制裁威胁，伊朗外交部发言人巴加埃10日在社交媒体发文说，美国对制裁有“病态依赖”，“一旦制裁无效，就一味加大剂量”。
制裁能让伊朗的经济收入下降，却不足以破坏其抵抗韧性。复旦大学中东研究中心副主任张楚楚认为，制裁并非全无效果，伊朗的石油收入确实在减少，国内贫困人口在上升，民众负担越来越重。但她同时指出，伊朗的韧性来自两个支点：一是多年实施抵抗经济政策形成的一整套减少制裁影响的措施；二是在与美国对抗中不断进行的政治动员，外部威胁越大，民众反而越是团结、耐心越强。
金良祥则指出，“经历多年制裁，伊朗拥有一套规避美国制裁的成熟贸易体系，其陆上和跨里海邻国众多，伊朗与他们长期保持贸易往来，能够依靠这套贸易体系维持国内民生经济，甚至帮助制造业和军事工业运转。何况在如此广袤的陆地和水面上，要管控乃至截断这些贸易往来，并不现实。”
现在，美国要全面封锁伊朗，邻国的配合是关键，而这些邻国各有盘算。路透社报道称，巴基斯坦正向美国财政部寻求100亿美元货币互换额度，土耳其则希望重新加入美国的F-35战机项目。
对此，张楚楚分析说，要求别国配合制裁，等于给了对方要价的机会，美国反而把自己放到更被动的位置。她同时指出，美国制裁中一个自相矛盾的点，那就是“制裁伊朗石油必然收紧市场供应、推高油价，加剧美国国内通胀，现在美国国内民众已经体会到物价居高不下的压力，继续制裁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
实际上，类似的封锁在历史上不乏失败先例，最著名的当属1806年法国拿破仑政府的大陆封锁政策。1805年在特拉法加海战中失利后，法国颁布《柏林敕令》，试图切断英国与欧洲大陆的贸易，从经济上扼死这个头号对手。其后，英国通过多种手段最终使封锁名存实亡，而法国为强迫各国遵守，接连入侵葡萄牙和西班牙，深陷伊比利亚半岛战争长达六年，约30万法军被牵制，最终耗尽了法兰西第一帝国的元气。
特朗普面临的挑战，一点也不比当年的拿破仑轻松。伊朗拥有2000多公里的海岸线，与土耳其有着500多公里的边境线，与巴基斯坦有着900多公里的边境线，封锁谈何容易。况且，美国手中可用的工具越来越少，而每动用一件，都要在国内民意、盟友关系和国际市场上支付相应成本。
文/李曾骙（光明日报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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