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建华

从阳春到盛夏，一只小球转动一座大城，黄浦江畔“一道乒，乓乓响”成为热词，从石库门传遍大江南北。从四月到八月的2026上海乒乓球嘉年华，上海这座“人民城市”营造出解锁活力密码的生动实践，带给人们如何促进“文商旅体展融合”高质量发展的观察与思考。

●活力密码是在地珍贵资源

城市学研究中有一个命题：人们为什么喜爱一座城市？城市的魅力源自哪里？答案简洁明了：在于这座城市的内在活力。而不同的城市往往蕴含着带有鲜明个性特征的活力密码，一旦解锁就会迸发出无限的动能与魅力。上海乒乓球嘉年华的成功举办，对如何解锁城市活力密码作了一次精彩诠释。

一个区域、一座城市，均拥有长期积累形成、个性特色鲜明、群众基础深厚的精神符号，成为潜在的活力密码，是推动“文商旅体展融合”的关键珍贵资源。对上海来说，乒乓球无疑是城市经久不衰的活力密码。1904年，一只从英国远渡而来的小白球在上海文具店里第一次弹跳起落，此后就在黄浦江畔扎下了深根。在上海的街角弄堂，一根球拍、一张桌子，下楼就能打，老少皆宜。打得好的，从弄堂打到街道，从街道打到全市，从全市打到世界——徐寅生、曹燕华、王励勤、许昕、樊振东，都是从这样的球台边走出来的。

这段历史值得回忆。1904年，上海合记文具店老板王道午从日本购回10套乒乓器材，在店内演示推广，这项运动就此走进市井。1918年，上海中华乒乓球联合会成立，乒乓从自发娱乐走向规范发展；1924年，上海市第一届乒乓球团体锦标赛举办，11个组别、60余支队伍参赛，“通商杯”“精武杯”等数十种民间赛事层出不穷。可以说，这座城市的乒乓“密码”，一百二十多年前就写好了。

乒乓在上海成为市民群众的一种日常，据公开资料统计，为这座城市培育了18位世界冠军，赢得了69枚奥运及世锦赛金牌，实现了216个街镇全覆盖、一年近万场群众赛事的体育盛况。谁也没想到，一只小球还会成为这座城市百年命运的见证者——从弄堂球台到世界赛场，从“小球转动大球”的外交传奇到“一道乒，乓乓响”的全民狂欢。

一只小球何以转动一座大城？这只穿越百年的小白球，足以证明一个道理：小球转动大城的密码，不是球的速度和力量，而是城市让球弹跳的方式：让它弹进弄堂的记忆、弹进商圈的烟火、弹进云端的光影、弹进世界的目光。当弹跳的方式对了，乒乓在上海已不只是“一场赛事”，而是随弄堂球台、公园晨练和“15分钟社区体育生活圈”渗透进城市肌理，成为千百万市民的一种生活方式。

正因为根扎得深，枝繁叶茂的穿透力显得强劲：文化方面——“乒乓弧光”纪录片、乒博馆国际乒联百年展、张充仁“友谊第一”雕塑、三代名宿同台故事；商业方面——百联商圈乒乓热、品牌市集、票根联动商户让利；旅游方面——崇明票根经济、嘉定把汽车消费搬进赛区；体育方面——百台千人同场挥拍、帕金森公益赛、59岁“独臂侠”单臂挥拍；展览方面——赛事大篷车16区巡展、乒乓文化巡展进商圈校区影院。这些由广泛群众基础、各界踊跃参与构成的乒乓交响乐曲，成为申城的动人景观。

人的分量更不能漏。国际乒联终身名誉主席徐寅生出任助威团团长，李富荣、张燮林、曹燕华等名宿同台；62岁的倪夏莲从海外赶回“娘家”，笑着说：“如果需要我打的话，我会打的哦！”一句话，把这座城市与乒乓的情分说尽。

●长三角协同的使命担当

“十五五”开局之年，我国经济社会实现平稳良好高质量发展态势。其中一个值得关注的趋势，就是推动“文商旅体展融合”实现城市运营模式转型升级。如同火爆出圈的“苏超”一样，上海乒乓球嘉年华以其城市热度、文化深度、跨界广度，成为现象级城市嘉年华，清晰折射出文商旅体展深度融合的巨大潜能，生动演绎了将群众性体育赛事“热度”转化为城市文商旅“流量”，最终转化为大众消费与美好生活“增量”的完整路径。

热度变成增量，有没有实据？看几笔账。嘉定嘉亭荟城市生活广场把乒乓消费券送进近60家商户，“五一”假期销售额1985万元，同比增长2.1%；普陀发放2000张“乒享卡”，联动全区300余家商户；崇明一张观赛票根，可以在89家指定商户享受折扣。这套“票根经济”的打法，上海在F1中国大奖赛上跑通过——一张票根联动全城近500家商户。如今，它第一次从顶级赛事平移到了一项全民赛事身上。嘉年华的价值也正在这里：把验证过的融合逻辑，装进了群众体育的壳里。

顺带说一句苏超。两者都是草根赛事点燃城市消费，但苏超是单点的爆发，嘉年华是四个月的全季浸润。前者让人记住一座城，后者让人活在一座城里。群众性赛事，完全可以成为城市融合的引擎。

上海城市发展正由“增量扩张”迈向“存量提质增效”的新阶段。上海深入践行人民城市理念，坚持守正创新、提质增效、融合发展，努力打造中国入境旅游第一站、都市旅游首选地、文旅深度融合示范区，加快建成世界著名旅游城市。乒乓球嘉年华的成功实践表明，上海在推动文商旅体展融合高质量发展方面空间还很大，应当通过文商旅体展业态融合赋能城市更新发展战略，有效激活全域资源，加快建成世界著名旅游城市，实现中国式现代化人民城市的建设与更新。

同时，伴随着长三角一体化高质量发展的深入推进，作为龙头城市，上海在文商旅体展融合发展上发挥带动辐射作用，与长三角都市圈、城市群实现协同联动共赢。分析显示，从需求端看，文商旅体展融合成为长三角区域刚需，因为每6个中国人就有1个住在长三角，城镇化率达到71.45%，工业化与城市化水平高，庞大的人口规模决定了文化、消费市场需求大，老中青三代人的精神文化生活以及少年儿童的素质培育，均需要文化的涵养与滋润；从环境端看，文商旅体展融合迎来前所未有的风口，国家政策推动，大众参与热情日益高涨，三省一市携手构建一体化发展共同体，使文商旅体展融合进入发展快车道；从供给端看，相对于经济社会发展与人民群众的服务消费需求来说，在有效供给方面存在着不平衡不充分，具体体现在：量小即供应量不足，可供选择性有限；特色不够鲜明，在地感相对较弱；协同合作共赢、做优做大做强的共同体机制亟需优化；城市文商体旅品牌与名家IP需大力培育打造，等。

●实现城市IP可持续跃迁

8月8日这天是全民健身日，2026上海乒乓球嘉年华总决赛在东方体育中心举行，为“文商旅体展融合”写下了一份扎实的答卷。热闹过后要回答一个问题：首届实验如何变成可持续的范式？文商旅体展融合，涉及文化、商业、旅游、体育、会展和交通资源的深度整合，牵动城市软实力的提升，不可能一蹴而就，只能久久为功。就此谈三点观察与建议。

一是让好做法沉淀为常态机制。票根经济、商圈办赛、大篷车巡展，今年跑得通，明年还应当跑得通，不能每届都重新协调一遍。建议建立跨部门联席会议，把“赛事进商圈、进景区”纳入常态化的空间规划和审批流程，统一场馆服务、消费引导、安全保障的规则，并将融合项目纳入地方政策支持范围。伦敦马拉松年年举办，早已不需要“特别协调”，因为制度已内化为常态。嘉年华也应当走到这一天。其实接口都是现成的——“五五购物节”年年办，市区两级促消费机制早已运转，嘉年华要做的，是把自己的规则嵌进去，而不是另起炉灶。

二是把数据用起来。嘉年华获得的约4亿线上关注、33万线下参与，是成绩，更是资源。报名、消费打卡、商户优惠、文化传播，如果能在同一平台上打通，供需匹配会精准得多。已有赛事试水数字票根，把消费权益放进票根，这条路值得继续走下去。数据用起来了，运营就不必再凭经验估摸，而是知道谁来了、从哪里来、买了什么。基础也已打下：本届赛事建起了覆盖七项赛事的全民积分体系，报名、参赛、观赛都有记录，这些数据沉下来，就是明年运营的起点。

三是让嘉年华从上海走向世界。乒乓是国球，也是世界了解中国的一扇窗。国际乒联博物馆、中国乒乓球学院、红双喜全球品牌，这三样资产加在一起，世界上很难找出第二座城市。再加上乒乓外交半个多世纪的积淀，上海有条件把嘉年华升级为国际乒乓文化节，邀请全球城市联动。到那时，“一道乒，乓乓响”就不只是上海的口号，而会成为全球乒乓爱好者的共同语言。这条路并非没有脚印。中国乒乓球学院已在卢森堡设立欧洲分院，在巴布亚新几内亚建起培训中心，张怡宁去巴新授课时，当地商店的乒乓球拍一度卖脱销。乒乓的世界语言，上海本来就会讲。

从1904年文具店里的第一声弹跳，到2026年东方体育中心的决赛夜，一颗小球弹了122年。它见证了过去，能不能陪这座城市走向下一个百年？答案不在赛场上，在于我们能不能把一届赛事，培育成一座城市的习惯与品牌，赋能城市“文商旅体展融合”高质量发展。

（作者为上海社科院研究员、上海联合国研究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