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农民日报
科研人员在鸡舍里捡鸡蛋。
李永庚在移动沙丘上查看并记录沙芥长势。
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浑善达克沙地生态研究站里收集到的植物种子。
如果没有站点长期积累的数据、没有对当地情况的深入了解,很多结论都站不住脚。
北纬43度,浑善达克沙地横亘在内蒙古锡林郭勒草原南端,距北京直线距离仅180公里,平均海拔1300米,年均降水量200~400毫米。7、8两月攥住全年九成的雨水,在不足百天的无霜期里,风是永久的主角,这里是典型的温带半干旱区。
沙丘连绵起伏,但并非寸草不生。稀疏的榆树倔强地立在沙地上,沙蒿、冷蒿和一些不知名的杂草在风中摇曳。作为离北京最近的沙尘源头,这片3.84万平方公里的坨甸型沙地,是京津地区重要的生态屏障,也是“三北”工程攻坚战的主战场之一。
今年年初,一段题为《为了拯救沙化草原,我们一口气养了5万只鸡,结果很快被打脸》的短视频在网络上意外走红。视频主讲人是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正高级工程师李永庚。镜头里,他细数为治理草场局部沙化,尝试在沙地养鸡的狼狈过往。
不少网友为他二十余年扎根无人沙地的坚守动容;也不乏尖锐质疑之声,说他们植物学科研人员跨界草原养鸡,是“不务正业”。
面对外界褒贬不一的声音,李永庚很坦然,他告诉记者:“别人只看见我们养鸡,看不见养鸡治沙的生态闭环。鸡群可同步实现生物灭蝗、改良土壤、疏松板结土层、助力植物种子传播四重作用,这套治理思路脱胎于植被生态学基础理论。”
这地,怎么又不行了?
5月7日,位于内蒙古正蓝旗阿日林查干塔拉、地处浑善达克沙地腹地的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浑善达克沙地生态研究站(下称浑善达克站)如期开站。在接下来的六个月时间里,站长李永庚会带着他的团队开展野外调查与实地科研。
浑善达克站成立于2001年,是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为响应国家京津风沙源防沙治沙重大工程,联合正蓝旗合作建立的生态科研基地。所以,浑善达克站的研究方向清晰明确——退化沙地草地的生态修复重建。
同年,在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开展博士后研究的李永庚来到了浑善达克站,开启了长达二十余年的野外科研生涯。
“刚到研究站,放眼望去黄沙漫天,十分震撼。”谈及建站初期的景象,李永庚依旧感慨万千。他至今仍记得第二年春天的那场强沙尘暴,狂风呼啸之下,刮得他在户外几乎难以站稳。
苏华是研究站里最早的一批常驻科研人员,如今担任浑善达克站的执行站长。“开始那几年,研究站尚未建成完备宿舍,一行人挤在牧民家中借住,屋内没有卫生间,连简易户外厕所都无处搭建,生活条件十分艰苦。”
为缓解物资匮乏、改善日常伙食,李永庚他们索性在空地自种蔬菜,还零星养了几只鸡用来补充营养。李永庚说,谁也不曾料到,这个只为日常解馋的小小举动,竟意外埋下了草原牧鸡治沙研究的伏笔。
2006年,李永庚正式负责浑善达克站的日常工作,彼时站内仅有几个科研团队,十余名研究生,野外监测全靠徒步与老旧越野车。就在这种条件下,他们开始了对浑善达克沙地的系统调查,历时90余天,走遍了正蓝旗全旗1万多平方公里内的各类地形地貌。
李永庚团队最初的研究,和所有研究植物生态学的人一样,专注于草原退化的机理与恢复。他们在调查中发现了这样一个情况:1950年到2000年,浑善达克沙地牲畜总量增长10倍,每只羊可使用的草场面积却从70亩骤降到7亩,过度放牧导致了草原退化和土壤沙化。
“整片疏林草原最直观的危机是榆树种群断代。”许宏解释当地独特地貌,“浑善达克沙地拥有国内稀缺的榆树疏林灌丛草原生态系统,区域内百年榆树随处可见,却几乎无新生幼苗。”榆树退化、流动沙丘持续扩张,风沙顺着海拔梯度直扑华北平原,治沙迫在眉睫。
早期治理手段简单直接:大面积围栏封育、人工飞播、草方格固沙。李永庚团队发现效果最好的是围栏封育,投资少,见效快。监测数据一度振奋人心,围栏封育三年的草场亩产野草突破2600公斤。“草长得和我一样高。”李永庚比画着,一米八的个头,草几乎能没过他的头顶。
所有人都以为找到了根治沙化的方法,可长达七年持续监测后,新的问题骤然浮现:长期围栏封育、连年机械打草带走土壤养分,草原循环断裂,草场再度退化,治理陷入“修复—退化”循环怪圈。
“这地,怎么又不行了?”李永庚百思不得其解。
许宏博士毕业后留在了浑善达克站,她记得在和当地一名林草干部闲聊时,干部随口说了一句话:“你们得想想办法,现在草原上的牛粪没法自然分解。”
这是一个重要的线索。
“老一辈牧民提到小时候遍地屎壳郎,如今整片草原难寻几只,牛粪硬化,变成无法降解的草原垃圾,土壤长期缺肥,再怎么围栏封育也难以长久恢复。”李永庚带着团队开展样线法普查,数据证实蜣螂数量锐减九成以上,土壤肥力循环链条断裂,这是围栏治沙治标不治本的核心症结。
本该分解牛粪的屎壳郎去哪了?“我们在跟当地一名既是兽医又是牧民的老乡聊天时,才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李永庚说。原来,2005年到2010年期间,当地为改良品种引进了一些品种牛,和本地品种牛杂交形成了五颜六色的“彩虹牛”,这些外来品种牛抵抗力差,每年需要用大环内酯类药物驱虫。“药物残留在牛粪中,无意中杀死了蜣螂。”
“蜣螂少了,分解不了牛粪,地上的废弃物就变不成肥料,反而成了垃圾。”李永庚意识到,草原的生态系统循环,在一条看不见的生物链上,彻底断裂了。
养分补给难题摆在面前,人工化肥成本高昂,草原降水不均,施肥效率极低,很难大面积落地。“谁能替代屎壳郎,把养分归还给土地?”这是一个问题。
不太“学术”的研究
李永庚最初将这套修复模式命名为“草原牧鸡”,后来又改叫“草原飞鸡”,这个名字响亮,容易被记住。经过学术标准化梳理,团队最终将其定名为“草畜禽耦合”修复模式。
养鸡的念头,来得并不“学术”。
“我们发现,养过鸡的那块儿草地,次年草本植被密度、生物量远高于周边。”李永庚的目光,落在了几年前他们养的那几只鸡身上,鸡粪不就是现成的有机肥吗?
“鸡为杂食性家禽:捕食蝗虫可降低虫害密度;鸡粪易分解,持续补充土壤氮、磷养分;刨土习性能疏松板结表层土壤;未消化草籽随粪便扩散,同步实现四重生态修复功能。”李永庚敏锐捕捉到这一现象,一条全新的修复思路逐渐成型:以牧鸡作为生态工具,补齐草原养分循环短板,跳出单一围栏封育局限。
苏华坦言,最初团队内部也是犹豫不决:“我们是研究植物生态的,应该深耕植被恢复机理,突然转向畜禽养殖,所里同行都觉得我们有些舍本逐末了。”
但李永庚笃定,草原牧鸡模式能够把外部饲料养分持续输入草原生态系统,形成可循环、可持续的修复路径。他认为纯实验室机理研究无法解决沙地现实难题。
2009年,获得中国科学院知识创新重要方向性项目支持,李永庚铆足劲,决定大干一场。他借鉴农区的大棚养鸡模式,一口气养了5万只鸡,一场充满挫折的试错,就此拉开序幕。
“试验初期的挫败来得很快。”李永庚苦笑。先是草地变秃了,上千只鸡集中在鸡舍附近活动,局部区域被严重破坏。然后鸡也没养活,獾子闻着味儿来了,进大棚里给鸡放血,一口气能咬死600多只。
“一年下来,90%的鸡没活到出栏,经济损失巨大。”李永庚说,鸡死得一塌糊涂,牧民找到他并要求把草场恢复起来,当时压力非常大。
“同事劝我及时止损,回归传统植被实验、安心写论文,不必折腾养殖。”李永庚说,失败并未推翻牧鸡修复的核心逻辑。从生态学的角度,他们做了多年对照试验:未开展牧鸡的地块土壤板结、养分匮乏;连续牧鸡三年的沙化草场,土壤有机质、氮含量显著提升,蝗虫虫口密度下降六成以上。
“只是养殖载体、饲养规模不符合草原生态规律。”李永庚说。就在他苦闷之际,另一块实验场地给了他希望。那里划分了30多个区域,每个区域只养了20只鸡,鸡活得好,草也没被破坏。李永庚他们反复观察后发现:85%的鸡活动半径不超过50米,高密度大群饲养必然造成局部土地过载,小群、移动、轮牧才是适配方案。
自此,李永庚和团队开启长达十余年鸡舍迭代之路。他们尝试过三角形鸡舍,能抗风,但四人才能搬运,轮牧效率极低;又转向小型方形鸡舍,轻便,可单舍仅容纳20—30只,上千只鸡需要几十个棚,日常开门、巡查耗费大量人力,高温天气极易闷死家禽。
尝试、实验;推翻、再改进。
2025年,第七代集成式移动鸡舍成型,搭载饮水、产蛋、栖息一体化结构,单栋鸡舍可容纳500~600只蛋鸡。“一台电动三轮车即可拖拽转移,每天移动一次更换放牧草场,实现鸡粪均匀撒布草场。”李永庚补充道。
浑善达克站后勤负责人崔敬是这套移动牧鸡体系的一线执行者。每日清晨五点多,他便开着电动三轮车转移鸡舍,固定时段直播展示轮牧模式,向全网科普沙地生态养殖。崔敬直播间里的人并不多,评论区里偶尔才有人冒个泡,咨询鸡舍的构造和轮牧方案。
推广层面的现实阻碍远比试验更多。许宏说,牧区的牧民世代养牛养羊,在他们看来,养鸡又细碎又繁琐。
“这套模式不适用于完全裸露的大沙漠,其应用对象是植被覆盖度偏低、轻度至中度退化的沙质草原。”李永庚说,“不能靠养鸡彻底消灭沙地,但它是低成本、可持续的修复辅助手段,配合围栏、人工措施形成综合治理体系。”
锁住流动沙丘
按照国家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分级体系划分,浑善达克站属于研所级野外台站。
“它虽是一个基础的野外台站,但为整个浑善达克沙地的科研提供了一个落脚点。”苏华说,“这些年,内蒙古大学、内蒙古农业大学、北京林业大学、浙江农林大学等团队常年前来浑善达克站。他们围绕榆树生理生态、草地碳汇、水文同位素、植物根系、野生种质资源开展试验。”
苏华负责对接所有外来课题组,提前协调草场准入、划定采样区域,解决外来科研人员面临的共同难题。“由于牧区草场承包经营,没有本地站点协调,贸然闯入采样,极易与牧民产生矛盾。”
李永庚强调像他们这样的科研,如果没有站点长期积累的数据、没有对当地情况的深入了解,很多结论都站不住脚。
许宏对此感触很深。“有些科研团队短期租住在镇上,每天往返采样,很难获取连续多年的监测数据;长期驻站才能完整跟踪沙化、植被、土壤的逐年变化,这是流动调研无法替代的价值。”
他们最近有关沙芥的研究,正是长期驻站观察的产物。
沙芥是生长于沙地的十字花科先锋植物,根茎、叶片均可食用,带有独特辛辣风味,兼具食用与药用价值,经济潜力突出,野生种群主要分布在内蒙古、陕西、宁夏沙丘地带。它的果实长着带刺的翅,依靠风力远距离传播,刺体附着沙土,固定种子,是天然的固沙先锋物种。
但近些年,李永庚团队在野外调查中发现,野生沙芥种群正在持续萎缩。“草场分户围栏后,牛羊啃食幼苗;传统的柳条治沙将流动沙丘固化,沙芥失去了原生裸沙生存环境。”
李永庚和苏华在沙地里找了很久。多方走访摸排后,团队仅找到8处野生沙芥原生分布点。
“我们有一种紧迫感。”李永庚说。他们开始“抢救性”地收集野生沙芥种子。许宏专门负责这项工作。秋天的时候,她跟着熟悉的牧民,一个沙窝、一个沙窝地去寻找。“有时候今年这个沙窝有沙芥分布,到了明年又没有了。”
“沙芥的果实带刺,相互勾连,既没法机械播种,也没法飞机播种。”收集到了种子,李永庚带领团队分类筛选直立高产、多分枝适应性强的优良品系,建立沙地沙芥种质资源圃,持续观测根系、耐旱、耐沙埋性状。研发剥离种子技术,以便实现飞播。
去年6月,他们又进行了一次尝试。在距离站点45公里的一处流动沙丘上,无人机将处理过的沙芥种子撒了下去。“这一排沙芥串着根生长,已经扎根下来了。”李永庚带着记者到流动沙丘上查看了沙芥今年的长势。
“沙芥根系发达,能够牢牢固定流动沙层,是柳条之外优质固沙物种。轻度退化草场推行移动轮牧鸡改良土壤,中度沙化地块围栏封育,重度流动沙丘规模化种植沙芥固沙。”李永庚总结了他们的治沙思路。
今年,苏华和当地政府组织了种植沙芥活动。“原本让牧民种地是一件困难的事,但这次,牧民们主动在裸露的沙地上建起了防护围栏,要参与种植。甚至,有一处沙芥示范地,牧民上了锁,生怕别人进去踩坏。”苏华提到当地政府依托团队的研究成果,筹备沙芥初级加工厂,计划开发腌菜、药用原料产品线。
“有了收益,保护草场的动力就有了。”李永庚说。(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刘自艰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