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毒Sir
本文由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原创。
好不容易。
《蜘蛛侠4》上映的一周内票房就逼近了10亿，疲软的暑期档票房眼看就要回暖了。
可没想到。
比好消息来得更快的，是一则大伙耳朵都听出茧了的负面新闻——
屏摄。
事情起因很荒诞。
《蜘蛛侠》官方在社交平台上呼吁观众，不要在观影过程中屏摄。
但点开评论区，都是在唱反调，甚至晒起自己的屏摄“战绩图”。
而有网友发现，在香港的社媒中，同样是索尼影业官方提醒网友不要屏摄。
评论区很听劝，立刻会纠正这样的做法。
电影屏摄，是一个老问题，或许也是一个全球广泛出现的问题。
作为一个热爱电影的人，Sir不止一次写过反对屏摄的文章。
但令人既沮丧又疑惑的是，今天这样的行为越来越明目张胆，呼吁似乎毫无作用。
甚至出现了一种“平反屏摄”、“屏摄有理”的舆论风潮？
所以，Sir今天想换个思路。
或许比起再一次声明立场，我们更需要来理一理，为什么“文明观影”会变成如今这个鸡同鸭讲的地步。
01
他们是坏人吗？
首先要说明一点：
今天这篇文章里讨论的屏摄，基本为普通观众的非盗录商用行为。
虽然这几年依然有明目张胆拍摄正在上映的电影内容牟利的人。
但很多时候都会被光速封禁。
也就是说，绝大多数观众都没有机会接触到这种违法行为。
而在更普遍的范围里。
让大家不堪其扰的屏摄，真的有那么十恶不赦么？
光是看那些发布在社交平台的银幕照片就知道了。
画质模糊、构图随意，既不具备盗版价值，也没有多少人愿意转发。
但在许多举起手机拍照的人的心态里。
这就等同于走进博物馆拍一幅名画。
谁都知道网站上可以找到一张高清画质、细节丰富的同款图片，但就是忍不住用自己画质有限的手机镜头，拍下几张光线、构图都欠奉的照片。
因为网上的照片再好看，也是官方的。
自己拍的图片哪怕再糊，好像只有自己亲临现场，亲自按下快门，才能证明自己与作品发生了某种连接。
或者说，证明自己和大部队在一起。
就说《蜘蛛侠4》。
当天的首映，Sir去看的是一场爆满的下午场。
放眼望去，几乎都是正在休暑假的年轻学生观众。
那么，体验如何呢？
不可避免的，有聒噪的响声、大声议论、手机亮屏，以及屏摄。
但比较意外的是，几乎没有太多人出声制止。
甚至到了片中小蜘蛛和MJ“营业”的名场面桥段时。
目光所及之处，纷纷举起手机拍摄。
为什么会这样？
其实，打开今天的社交媒体不难发现。
屏摄传播最严重的电影，也大多是消费属性强，粉丝基数高的电影。
比如《功夫女足》，清一色的大招特效；
或者是之前的《哪吒》、最近的《八仙！》，拍的都是片中的红蓝CP。
如果告诉他们——
要是你想记录这些名场面，直接去找官方放出的高清剧照不就好了么？
愿意接受这套说辞的，大概率只会是一小部分。
因为。
今天的“看电影”这件事，在不同的人心目中早就有了不同的意义。
骨灰级影迷可能还有着朝圣心理，不容打扰；
普通观众则是，去影院和在电视看流媒体差距不大；
更年轻一点的呢？电影的意义早已从“看”变成了“消费”。
这就是为什么网络上传播的屏摄照片大多是相同的内容。
因为按快门的观众等的就是那一刻——
那些已经在网络上被话题炒热，已经出圈的桥段。
△ 还记得当年的《何以为家》全网刷屏的小男孩的笑脸么？
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的消费被看见了。
票根是第一份入场证明，屏摄照片便是第二份。
因为在流媒体随时随地可看的时代，“在电影院看”反而成了一种需要被认证的稀缺体验。
就像是旅游景点的“出片机位”常常站满了人。
不管是本该严肃的寺庙、教堂，还是车来车往的街道路口。
说白了，这是一种新型的社交货币。
理解这一点，你就能明白为什么简单的道德谴责总是失效——
有的人把它视作规则问题，有的人却觉得这是生活方式。
02
“你们就是好人吗？”
当然，Sir不是在为屏摄的行为开脱。
这从来就不是值得鼓励的。
但还是那句话。
这些年，我们的谴责和呼吁已经足够多了。
可到了最后，还是自说自话。
而正是在这一次次“无法选中”的声讨中，双方的关注点难免也会走向极端。
一个很少被追问的事实是：
在整个屏摄链条中，有维护和制止能力的一方，常常是沉默的。
一个不算太远的例子。
两年前，《哈利·波特》全系列在国内院线重映。
在这“影迷过年”的时候，也有观众富有仪式感地拍了许多照片发在社交媒体上。
而让人意外的是，中国电影博物馆官号转载了屏摄的动态。
这找谁说理去？
同样，还有一个Sir编辑部的同事分享的一个亲身经历。
他曾经在影院打过一阵零工。
每当巡厅时碰到观众拍照，他都会秉持着“文明观影”“尊重电影”的一腔热血出面制止。
但有一次，他被观众当场反驳，还闹到了影院经理那边。
那么他后来得到经理的安慰了么？
不。
经理语重心长，“以后碰到这种情况，不要这样了。”
推卸责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只是维持影院运转的常规选择——
我们不能扫了消费者的兴致。
要是这个人是长期买票的观众怎么办？要是当场闹起来让别的观众也投诉了怎么办？
再补充一点，这件事发生在影视寒冬之前的一家县城小影院。
但这，也可以预见地成为了今天无数中低端院线的态度——
能有观众就烧高香了。
所以。
即便人人都知道电影票根上明确指出“不要拍摄录像”，即便早就有相关的法律条文出台，即便每到大档期总会有明星们发布联合声明。
实际处理起这种情况来，还是会一地鸡毛。
甚至。
我们还偶尔会看到品牌方也上演这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离谱操作。
原因很简单。
在这条文明道德的准则之上，是一个更为稳固的三角：
片方，传播即盈利；
影院，存活即胜利；
屏摄观众，我是来消费的，你敢管我。
而那些想要维持观影秩序的，“古典主义”影迷？
或许只能一边嫌弃，一边又只能默默接受。
我们当然可以说，那些在现场高喊“别拍了”的观众，是勇气可嘉的。
但问题同样也来了——
如今制止他人屏摄的人，也获得了一个新的称呼，“屏摄警察”。
两种观影文化：
一种是，尊重版权；
一种是，社交媒体网红打卡式的“手机先吃”。
可能发生激烈碰撞，谁也不服谁。
今年的上海电影节，因为制止不文明观影行为，引发影院里的“斗殴”事件。
有制止玩手机起争执的，有从提醒降低音量说话变成大声对骂的，有联合阻止拍照行为影响到其他观众的……
仿佛这场影院保卫战越激烈，其中的悖论也就越显现：
一方会认为，对方不过是在用一种不文明的方式，去制止一种不文明的行为。
而另一方，越是看不到“文明”的成效，就越有可能加大力度。
最后呢？
只有电影受伤的世界，形成了。
03
别让狂欢变成吊唁
说回最初。
我们到底在捍卫什么？
只是几张照片、几部电影？还是一种正在消失的集体体验？
说到底，屏摄争议还是只在水面之上。
它真正的根部，是一个更深层的文化转向——
人们的敬畏感，正在系统性消亡。
这种敬畏感包括：
专注、完整地看完一部电影；等待片尾字幕结束，尊敬每一位参与电影的幕后工作者；也包括在电影院里，不议论，不拍摄，不影响他人观影体验……
然而今天，更多人的观看习惯，是在短视频上。
几分钟一个切片，而一口气看完整部片，好像已经是一件很费力的事。
我们是否还能回到那个。
灯光熄灭，银幕亮起，数百个陌生人同时进入的世界。
△ 《天堂电影院》的这一幕，没人会忘记
其实无论是有情怀的老观众，还是新观众，大家都能理解这种仪式感。
但是，它还有那么神圣么？
当你在家看流媒体、短视频时，暂停、倍速、截屏、刷手机同时看，这些都是默认操作。
影像早就从需要正襟危坐的“作品”，变成了可以随时被打断的“内容”。
在如今许多观众的经验里，一切内容都是可截取、可再创作、可传播的。
对着一块电影银幕按下快门，和截一张综艺节目的图、录一段音乐节的短视频，在直觉上没有区别。
“我花钱买了票，这就是我的体验，我有权记录和分享”——
这不是诡辩，而是许多人诚实的默认逻辑。
另一个例子。
十多年前，全世界几个大型电影节展都曾强硬地把流媒体电影拦在了门外。
为什么？
有为线下院线经济的考量，也有商业合作的不兼容。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观众和评委们，需要的体验是“看一部电影”，而不是“消费一段内容”。
可后来呢？
规则一一松动，只需要象征性地在院线上映一两周的电影，就可以参展，也可以登陆流媒体。
你看，就连最权威的代表，也有向大趋势低头的那一天。
于是许多观众进到影院，掏出手机拍一张照片，不过是和在家看电视一样。
更多的不良行为变成习惯，也慢慢水道渠成。
聊天声、手机铃声、后排踢椅背、邻座刷短视频……影院体验的崩坏几乎已经成为了事实。
△ 你一定也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热搜词条
当然谁都知道。
这已经不单是“看电影”的问题，也不是搬出法律条文就能解决的事情。
而是一个现代公民在公共场合中，履行文明举止的道德问题。
但试问，在别的公共场合里，别的活动中，不文明的行为又少了多少呢？
所谓的“神圣性”早已千疮百孔，屏摄，只不过是冲过堤坝的其中一股洪流罢了。
那么，如果只是谴责那些行为“没素质”、“不文明”，对现状能有多大的帮助呢？
甚至更进一步讲，如果只是把对方当成坏人，原本的沟通、劝导会不会被曲解？
讲到这里，或许你多少也会感到悲观。
好像呼吁文明，捍卫影院，都快要变成“少数派的抵抗”。
但这样，就不去做了么？
当然不。
只要还有人意识到这个问题，就值得我们再次提起。
这也是我们再一次谈起这个“老生常谈”的话题的意义。
最后。
请允许Sir再一次唠叨。
电影院是公共场合，有规章制度，有道德秩序。
出于对公共场所制度的遵守——
请不要屏摄。
出于对他人观影体验的配合——
请不要屏摄。
出于对电影本身和自己的尊重——
请不要屏摄。
今天的电影，已经妥协了太多太多。
它迫切需要观众们的保护。
别等到它真的淡出我们的世界之后，才想起来缅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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