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为何总与同行打官司？
作者 | 于婞 武丽娟
编辑丨高岩
来源 | 野马财经
宁德时代(300750.SZ、3750.HK)董事长曾毓群很少公开点名同行，但最近在接受《财经》杂志专访时，他罕见的把矛头指向了竞争对手。
曾毓群提到，“很多人想进入电池行业，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到宁德时代挖人，或者偷一点技术，然后再到设备厂商，再到材料厂商，人家有什么配方，然后合在一起说我有钱投，就进去了。”
如果把时间线拉长，就会发现，这番表态背后，其实隐藏着一场持续多年的“宁德时代保卫战”。
过去几年里，宁德时代把国内新能源产业链上的不少竞争对手都拉进过法庭：中创新航(3931.HK)、塔菲尔、蜂巢能源、海辰储能……有的是专利侵权纠纷，有的是竞业限制争议，有的是商业秘密案件，甚至已经升级至刑事层面。
一边是全球动力电池龙头，一边是不断崛起的追赶者。“宁王”为何总与同行打官司？
截至6月12日，宁德时代报收394.85元/股，总市值1.8万亿元。
图源：罐头图库
01
曾毓群也怕价格战
对于起诉竞争对手的原因，曾毓群在专访中给出了最直接的解释：为了不打价格战，“第一个要保护知识产权，也是要告它们嘛”。
曾毓群将行业现状与光伏行业进行了对比，他直言：“中国的光伏产业、光伏技术还是世界最好，那世界最好的技术为什么不赚钱呢？就是因为知识产权没保护，恶性竞争。新的技术出来了，瞬间卖给另外一家，另外一家瞬间把它copy完。跟你同样的东西，他研发投入少但是低价卖。原来这一家没办法了，他就再低价一点，内卷就是这个。然后我们把这个内卷再外化，在海外市场也是便宜卖，互相压价竞争。所有这些，根源就是知识产权保护不够。”
对于同行“找到宁德时代挖人，或者偷一点技术”，曾毓群表示，“人家去模仿你，模仿的水平可能百分之六七十，但是他就用低价来竞争。低价为什么可行？因为很多人是浮躁的。只顾眼前利益，没有长远打算。比如说采购，我完成的是今年的KPI（关键绩效指标），电池质量验证的时间又很长。你刚买的车他看不出来，车开了三五年之后，才发现电池能量衰减了。但是采购的人说这个已经不关我事了，三五年之后我可能不在这里了，我先把今年的业绩拿了再说。”
“为什么现在锂电行业没有这个恶果产生？是因为宁德时代在撑着这个价钱，只要我们把价钱低下来，它比光伏还惨。”曾毓群称。
言辞之外，实际行动更为直接。曾毓群明确表示：“要保护知识产权，要告它们。”而回顾宁德时代近年来的发展轨迹，这家动力电池领域的“霸主”早已将“诉讼”作为其构建商业护城河、打击竞争对手的最有力武器之一。
02
法院
成了宁德时代的另一条战线
在中国新能源产业的发展史上，很少有一家企业像宁德时代一样频繁通过法律手段维护自身利益。如果按照时间顺序梳理，宁德时代近几年几乎始终处于诉讼状态。最著名的对手，是中创新航。
中创新航与宁德时代的恩怨始于2021年7月，当时宁德时代针对中创新航陆续提起了包括“正极极片及电池”、“防爆装置”、“集流构件和电池”、“锂离子电池”及“动力电池顶盖结构及动力电池”在内的五项专利诉讼，索赔总额超过6亿元。
彼时，中创新航正在筹备IPO。
此后，宁德时代陆续对中创新航提起侵权诉讼。直到2024年10月，宁德时代与中创新航的新能源电池“专利大战”出现“反转”，此前屡次被宁德时代提起专利诉讼的中创新航，同样以专利侵权为由，首次将宁德时代送上被告席。中创新航称，针对宁德时代及其他公司侵犯本公司专利权的行为，分别向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共提起四起诉讼，诉讼金额合计约10.07亿元。
天眼查数据显示，中创新航的47个司法案件中，有16件都与宁德时代有关。其中宁德时代8次成为被告。2025年1月，中创新航就公布了三起宁德时代的起诉案件。
在已宣判的案件中，双方一直互不相让、不分伯仲。
中创新航一方面向最高院提出上诉，另一方面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交申请，要求判定涉诉宁德时代专利无效。
艾媒咨询CEO兼首席分析师张毅分析称，宁德时代和中创新航都是新能源电池领域的佼佼者，在产品领域、技术领域、市场客户等多领域存在竞争，这两大锂电巨头持续多年的“专利大战”背后，实质是对市场份额的争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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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中创新航代表外部挑战者。那么江苏塔菲尔新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简称“塔菲尔”）的故事，更像是一场“同门相争”。
很多人不知道，宁德时代的核心创业团队大多出身于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ATL），ATL被视为中国锂电行业的“黄埔军校”，曾毓群正是ATL的三位联合创始人之一。而塔菲尔创始人龙绘锦，同样出身ATL体系。两人曾长期共事，龙绘锦甚至一度是曾毓群的下属。后来，随着新能源行业爆发，大批ATL旧部开始创业，塔菲尔便是其中之一。
宁德时代在2020年也曾因专利侵权起诉了塔菲尔，要求赔偿经济损失1.2亿元。宁德时代称，具体涉案专利是电池防爆相关的一项很重要的专利，关系到电池生产和使用的安全。2021年，宁德时代获专利侵权案胜诉，塔菲尔被判赔偿近2330万元。
另一边，“玻璃大王”曹德旺胞妹曹芳从福耀玻璃(600660.SH)离职后，与福耀玻璃另一位离职高管陈继程于2016年成立正力投资。2019年，正力投资以1.6亿元入股塔菲尔，双方还合资成立正力新能，负责塔菲尔的产能扩张。2020年，正力投资以10.8亿元，拿下塔菲尔的控股权，曹芳履新塔菲尔董事长一职，不过又于2022年3月卸任。
在正力新能(3677.HK)的加持下，塔菲尔跻身国内动力电池厂商前10，成为宁德时代的有力竞争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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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专利诉讼，宁德时代真正警惕的，可能是人才流失。
2022年，宁德时代还因为前员工违反竞业协议，入职蜂巢能源，从而起诉了蜂巢能源涉嫌不正当竞争。
同样是源于“挖人”，宁德时代与储能“黑马”海辰储能的矛盾则更为激烈。
海辰储能由前宁德时代工程师吴祖钰创立，根据《宁德时代2018年限制性股票激励计划首次授予部分激励对象名单》显示，公司对1670人进行了股权激励。吴祖钰是被授予期权的中层管理人员之一。但是获得股权激励后，吴祖钰于2019年离职。其核心管理团队与技术骨干也有不少来自宁德时代。
海辰储能创立6年后，出货量已跻身全球前三。2024年，海辰储能电池出货量达到35.1GWh，近3年复合增速达到167%。2025年，即冲向港交所IPO……但截至目前，海辰储能已递表3次，仍未登陆资本市场。
其上市最大的障碍之一，便是来自其创始人的前东家宁德时代。
野马财经梳理发现，2023年，宁德时代首先围绕吴祖钰竞业限制问题提起诉讼，最终支付违约金100万元；随后，前员工张敏案件浮出水面。宁德时代认为，其名义上供职于研究机构，实际上为海辰储能服务。双方再次对簿公堂；到了2025年，冲突进一步升级，宁德时代以不正当竞争为由起诉海辰储能及相关人员，索赔1.5亿元，其指控包括大规模挖角技术团队以及储能电芯技术涉嫌侵权；紧接着，冯登科事件爆发。宁德时代认为其涉及商业秘密泄露，案件进入刑事程序。而冯登科家属则公开喊冤，认为所谓商业秘密早已公开。双方各执一词，目前相关案件仍在推进过程中。
03
宁德时代要做规则“清道夫”？
上海正策律师事务所牛炬钦律师表示，“宁德时代起诉塔菲尔、中创新航侵犯其专利权，起诉蜂巢能源不正当竞争，这一系列的诉讼，其本质在于企业对新能源市场的争夺。宁德时代依靠其大量的研发投入，积累了大量的核心基础专利，利用其领先的技术和人员优势，构建起市场竞争优势的壁垒。而随着新能源市场的入局者越来越多，势必会对宁德时代的市场占有率造成一定的影响。因此，宁德时代发起多起专利诉讼，正是为了保持其市场竞争的领先。”
张毅认为，宁德时代在企业竞争中用法律手段来保护自己，这是比较正常的。但从另外一个角度也可看出，对这些技术型企业或者创新企业来讲，技术的竞争壁垒是最重要的，所以如何保持自己在技术的竞争壁垒中构建长久优势，这对于新质生产力企业来说非常关键，从这一系列官司也可以看到这种未来市场竞争的一些参考和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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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挖人”“偷技术”直接被曾毓群摆在台面上来聊，他或许并不只是针对某一家企业。在曾毓群看来，知识产权保护从来不只是法律问题，而是产业竞争问题。
接受《财经》专访时，他提到光伏行业时曾发出一个颇具冲击力的疑问：“世界最好的技术为什么不赚钱？”在他看来，答案恰恰在于知识产权保护不足。当创新成果被快速复制，当研发投入无法获得合理回报，企业最终只能陷入低价竞争、不断压缩利润空间的恶性循环。
频繁的打官司，或许也是他担心锂电行业重蹈光伏的覆辙。在他看来，新能源行业最危险的敌人不是某一家竞争对手，而是越来越严重的“低价内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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