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缘经济这个话题,往往紧随时代的注意力起伏跌宕。
20年前,地缘经济还是个比较冷门的经济学科。那时正是经济全球化蓬勃发展的年代,许多人相信,随着全球经济贸易体系深度融合、产业链供应链日趋紧密,地缘政治的作用力会逐渐弱化。不过,随着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爆发,逆全球化思潮沉渣泛起,地缘因素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宏观经济研究中。
在所有地缘经济研究的子课题中,关税是最热门的一个。许多西方经济学家认为,经济发展本质上考量的是资源配置能力,过度依赖关税政策会导致“资源误配置”,使全球经济运行的整体效率受损。同时,由于关税政策很容易招致其他国家的反制,因而关税导致的“资源误配置”很可能以人们无法预料的速度和深度扩散。而这,正是当下正在发生的事。
不过,中金研究院、中金公司研究部共同推出的《地缘经济》一书,却提出了一些有别于传统分析框架的新角度。
《地缘经济》认为,当前的美国关税实际上可以分为两类:其一是普征关税,也就是美国试图对所有国家进口商品及服务征收的关税;其二是差别关税,也就是美国依据国家利益甚至是个人喜好,对特定产品或特定国家加征差别性高关税。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差别关税更抓“眼球”。仅就本届美国政府的操作来看,差别关税明显更有“弹性”,其依据的历史条款有巨大选择空间,税率的调整幅度也更大,因而更适合作为博弈的筹码,摆在贸易谈判桌上。
相较而言,普征关税的“戏剧感”没有这么强,但伤害性更大。而且,这种伤害通常表现出无差别的特征,无论是对竞争对手还是对传统盟友,主打一个“一视同仁”。
为什么美国宁可得罪盟友,也要征收普征关税呢?除了增加财政收入、保护美国工人利益、推动制造业回流这些政治话术之外,《地缘经济》还提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角,那就是汇率。
本书认为,从实际效果来看,普征关税更像是一种货币政策,作用有点类似于汇率。
对于全球大多数国家而言,如果国际收支不平衡,可以通过汇率杠杆进行一定程度的调节。但由于美元是国际储备货币和主要结算货币,大量国际贸易结算都是通过美元完成的,因此绝大多数国家的汇率调整本质上都是针对美元的。而美元是美国的本币,这意味着,各国都或多或少地拥有一定的汇率弹性,美国的政策空间反而更加逼仄,在处理贸易失衡问题时,少了一项重要的政策工具。
一般来讲,美元的国际储备货币地位通常被视作美国的优势,比如可以低成本发行美元债、进行美元融资,同时也可能被当作金融制裁工具。不过,从央行资产负债表来看,货币发行是央行的负债而非资产,因此,美国在享有美元作为储备货币优势的同时,必然要承担相应的义务,支付负债方的成本。要想规避这个劣势,需要找到一个交易标的,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特别提款权(SDR),以调整美元的实际有效汇率。
但是,美国并没能建立这样的调整机制。在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期间,美联储曾对此进行过一些讨论,但未形成广泛共识。于是,关税事实上部分承担起了调节汇率的功能。
只不过,这个替代品是“低配版”的。一方面,无论是普征关税还是差别关税,都严重违背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形成的国际贸易与投资规则,也违背了关税与贸易总协定以及世界贸易组织的精神和原则,于情于理都站不住脚;另一方面,和“双边运作”的汇率相比,关税具有明显的单边性质,它无法对出口产生激励作用,只能产生抑制作用,并导致“出口歧视”。
由此就不难看出美国当下的关税政策有多么“放飞自我”了。它不仅严重伤害了经济全球化进程,对全球产业链、供应链都造成了严重的负面影响,而且还使得美元相对于其他货币的真实购买力经常性发生剧烈变化。拿自家货币当作政治操弄的“流星锤”,最后对谁威胁更大,还真不一定。(作者:肖 瀚 来源:经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