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之争, 尤其AI之争现在已经到了白热化程度。这几天中美方面的新闻可以放在一起来看,首先是中国方面于2026年7月30日召开了政治局会议。从工作报告的内容看,可以理解为还是要内卷科技,暂时不会出台大规模刺激消费政策。尤其是正式确定了扎实推进“六张网”规划建设的大方向。六张网指的是:水网、新型电网、算力网、新一代通信网、城市地下管网、物流网,它们一起出现在是同年4月的会议上,这次算是正式定调了。

  美国那边则是7 月 22 日,白宫宣布2025年11月推出的“创世纪使命”计划扩容。美国联邦将整合超 50 亿美元跨部门资金、超算、科研数据资源,全力推进 AI for Science(人工智能赋能科学)目标依靠 AI 加速基础科学突破,构建美国科研 AI 基础设施。

  从这两个消息可以看出,美国属于单押AI基础研究,中国则关注AI如何为整体经济服务。更深层次看,两条路线之争并不只是中美地缘政治博弈那么简单,而是一个关乎中国和美国,谁会代表全人类,先成为“智人级国家有机体”的问题。今天我们就来对这个话题做一个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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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智人级社会”是什么

  智人级国家有机体包含两个概念:“国家有机体”以及“智人级社会”。我们先来看看,什么是智人级社会。

  人类成长过程中的每一步质变,都伴随着一次重大的技术进步。大约700万年前,人类的祖先开始尝试直立行走,及至400万年前,南方古猿已经可以稳定直立行走。然而仅仅做到这一点,还不足以做到从古猿中分化出真正的“人类”。大约330万年前,南方古猿开始尝试打制石器,这一技术进步加上大约100万年的缓慢进化,大约240万年前,“能人”开始从古猿中分化出来,真正的“人类”开始出现。之后又进化出会用火的“直立人”,最终在距今约30万年前进化成现代人祖先——“智人”,并通过摸索出人工取火、磨制石器等新的革命性技能,帮助人类迫近文明阶段。

  你很容易感觉到,这些技术突破对人类生理特征所作出改变。比如随着石器工具和火的使用,人类的咀嚼负担大为下降。对比智人与直立人属性的北京人头骨,会发现智人的上颌、牙床向后大大收缩,嘴不再前突作为现代人的祖先,晚期智人在生理特征、脑容量等指标与现代人几乎没有差别。这意味着,人类通过制造石器、用火等技术完成了生理进化。接下来就要做的则是突破血缘及部落的束缚,完成社会层面的进化。

  大约1 万年前出现,人类再次孵化了一次重大技术革命——农业革命,帮助人类社会完成了由蒙昧向文明的蜕变。农业革命之前,原始人类部落中的每一个成员,都必须参与食物生产活动,并形成了男性渔猎、女性采集的基本社会分工。农业革命则将一定数量的人口从食物生产中解放了出来,进而聚居于城市创造构成文明的政治、宗教、军事、手工业等分工,将人类带入以国家为基本竞争单元的阶段。随后青铜与铁器,又将古代人类文明,从技术上分为两个时段。

  1543年,哥白尼那本承载“日心说”的《天体运行论》出版,标志着科学革命的启动。及至1687 牛顿《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问世,建立经典力学体系,则完成了近代科学范式奠基。这场历时一个半世纪的“科学革命”,为人类解锁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找到了“科学”这把钥匙。随后人类的技术进步开始提速,并很快触发了工业革命,并只用了300多年的时间,就经历了两次工业革命、信息革命,进入新能源及AI革命阶段。

  梳理人类及人类社会的进化过程,可以得出两点结论:1、无论是人类本身,还是人类社会的进化,都是由一次次技术革命引发的;2、技术进步呈加速度状态。随着人类掌握的技术越来越多,两次技术革命的间隔变得越来越短。以至于从工业革命开始,一个人甚至终其一生,可以经历两轮甚至更多的技术革命。

  将人类社会比作一个“人”的话,农业革命之前的原始人类属于“古猿级社会”;农业时代的人类社会相当于处在会打制石器,但还不会用火“能人级社会”阶段;工业革命开启以后的人类社会,则晋升至能够用“火”这个魔法武器的“直立人级社会”;数字信息技术尤其是AI出现后,人类社会终于可以进化至“智人级社会”阶段。

  人类在进入智人阶段之后,生理进化就不再是重点,取而代之的是摸索和完善社会结构。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会对人类的社会组织结构、地缘政治结构造成深远的影响。比如铁器的普及,就极大拓宽了国家的规模上限、生存稳定性,让帝国从一种偶然出现的短暂霸权,变成可以长期存续、反复出现的主流国家形态。西方凭借工业革命的先发优势,重组了全球地缘结构。

  既然可以将人类社会视为一个模拟人,而这个模拟人也已经进入早期智人阶段,那么接下来人类社会的进化方向同样会发生变化,体制、文化之争将变得不重要,技术才是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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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国家有机体论

  再来说说什么是“国家有机体”。

  1897年,德国地理学家拉采尔在他发表的《政治地理学》一书中,首次提出了“国家有机体学说”。认为国家“是一种生命体”“是由一块土地与一群人类构成。土地是它的基底、养分来源;人群是有机体有生命的质料”。由此得出“国家会和每一个有机体一样,经历幼年、成熟与衰老,其内在生长力量推动它向外扩张,一直到生长力量消亡,衰弱便随之开始”。

  国家有机体论,为近代地缘政治学奠定了基础,其将国家形象地比喻为一个有机体、比喻成一个人并没有问题,但将领土扩张作为生命力的象征,问题就大了。没有一个国家会自愿把领土让给别人,扩张与战争几乎是划等号的。同时地球上有多少土地几乎也是恒定的,一个国家领土扩张成功,就意味着一个甚至一群国家的失败。

  换而言之,把领土扩张作为国家有机体的生存之道,只会给全人类带来灾难。事实上,真正驱动人类进步的是一次次的技术革命,而政治和社会的出现,只是技术进步带来的副产品。理想状态,是全人类一起构筑一个“人类技术有机体”,通力合作加速技术进步,进而造福全人类。问题是除非面临共同的压力(比如外星人入侵),这种理想状态在可以预见的将来并不会出现。技术有机体的建立,依然要依托国家这个基本政治单元。

  由此,在当下和未来,必须将地缘政治层面的“国家有机体”则应升级为“国家技术有机体”,才能描绘出人类进化的方向。二者的区别在于,前者会告诉你,扩张是唯一的生存之道;后者会告诉你,技术才是国家生命力的源泉。这一将重点放在技术进步,而非领土扩张上的模型,我称之为“新国家有机体论”。

  “新国家有机体论”的要义,在于将国与国之间的竞争,视为了“国家技术有机体”之间的竞争。在此设定下,“世界体”级别国家(大国)的实力,应体现在能通过完善每一个自主技术子系统,使之生态化反成为一个独立的技术进步平台;小国争取话题权的着力点,则应立足于在全球技术供应链中,有能力影响一个或数个关键节点。国力的提升将着眼于占领技术制高点、构筑更有利于技术创新的“国家有机体”。同时无论外交博弈还是战争,最终的目的都应是保障自身技术生态不被破坏。

  人体有八大系统:神经系统、消化系统、呼吸系统、血液循环系统、泌尿系统、运动系统、内分泌系统、生殖系统。一个国家有机体也有八个技术子体系,分别是:制造业体系、生态环境治理体系、物流体系、国防与军工体系、金融体系、教育科研体系、数字信息体系、能源体系。至于如何两两对应,我接下来会有文章专门解读(大家可以先在评论中提出自己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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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能领跑“智人级社会”

  有一点相信大家都没有意见,那就是人体的“神经系统”=国家有机体的“数字信息体系”。中美当下的AI之争,本质是国家有机体之间的神经系统之争,并且在发展路径上有了明显的差异。

  总结下来有如下三大差异:

  1、核心目标不同

  美国的目标是优先冲刺通用大模型。简单点说,美国将资源集中于硅谷,追求造出个无所不能的“超级大脑”;中国则基于自己的产业链优势,优先产业落地,利用AI给各行各业赋能;

  2、驱动力不同

  美国发展AI仍是以资本驱动为主,风投起决定性作用。中国则是政策规划+市场驱动;

  3、经营思想不同

  资本要求即时回报,因此美国的大模型基本都是闭源的。中国一方面想让AI快速成为生产力;一方面也有拆美国台的想法,所以走的是开源的路子。

  客观说,中美都没有做错什么,发展AI的思路也都是基于自身原有特点生成的。这些不同,相信关心这块的人也都清楚。用人体的神经系统来做对比这两条路线,谁会让一个“国家有机体”更具生命力来看,会更清楚两条路线的长短之处。

  神经系统分为“中枢神经系统”和“周围神经系统”两种类型。前者由脑与脊髓组成,负责全身各处信息的整合与输出;后者则负责连接外周感受器与中枢神经系统。在数字信息时代,所有与之相关的技术设施则可以分为“算力”与“网络”两部分。计算机、超算、云计算、AI算力中心这些由芯片承载的算力概念,都可以归类为“中枢神经系统”;5G、互联网、移动互联网、物联网、星链这些网络概念,则属于“周围神经系统”。

  所有神经器官中“大脑”无疑是最重要的。遗憾的是,在计算机出现之前,人类在技术上都做不到为社会组织设计一颗“人工大脑”。整个社会的运转依靠的是社科层面的解决办法。或遵循政治组织原则 ,由聚拢于金字塔顶尖的政治精英负责决策;或遵循商业原则,由一群基于利益结合在一起的商业精英,负责构筑社会运转的底层逻辑。

  这种决策模式,相当于要将一群“最聪明的人脑”汇集在一起,通过集体决策来决定整个社会的运转。问题在于人性是复杂的,无论如何设计选择与决策机制,都无法做到理想状态。以至于几千年来,人类在不断尝试创造、修正各种政治理论,并认定政治体制才是一切的关键。

  由此带来的另一个后果,是人类在政治泥潭里摸爬滚打几千年,经历过无数次循环甚至倒退,才在不经意间找到“科学”这把钥匙,开始主动尝试用技术进步来推动社会进步。计算机的发明,则让人类在算力层面有了质的飞跃。而为了连接这些算力终端,互联网技术随之又被创造出来,并最终做到将人类与万物所产生的信息都连接在一起。只不过一直在人工智能(AI)出现之前,计算机只能算是人脑的算力外挂,无法拥有决策功能。

  整个数字信息体系尤其是AI出现在人类社会生活中,对于“国家有机体”的形成至关重要。能人的脑容量约在680毫升左右;直立人约在1000毫升左右;智人则在1400毫升左右。人类的每一次生理进化,都伴随着脑容量的扩张以及整个神经系统的完善。AI的出现及整个数字信息体系完善,则将人类社会拉入“智人级社会”。

  与过往的社会层级不同,智人级社会最大的变化在于整个技术体系因为神经系统尤其是AI大脑的发育成熟,不仅能将所有的机器和人连接起来,更拥有了自我优化能力。在治理效能上大大超过人类。由此带来的影响,是评判一个国家先进与否的标准,不再是政治体制和文化,而取决于数字信息体系能够多大程度服务于社会。一个最直观的感受是,当能连接入网的摄像头,作为一个随处可见的传感器(包括智能手机所携带的摄像头),散布于社会方方面面时,能够极大降低犯罪率及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成本。

  然而过往数千年的经验仍有强大的惯性。许多政治家包括部分民众,并没有意识到社会进步,已经由体制驱动转为技术驱动的现实。甚至会出于被机器控制的恐惧,主动阻碍数字信息技术的发展。真正的问题并不在于,是否要争论体制与技术谁更重要,而在于当有的“国家有机体”已经成长为“智人”时,那些仍停留在“直立人”阶段的国家,将遭遇降维打击。一如“直立人”阶段的西方列强,曾经降维打击依然处在“能人”阶段的清王朝一样。

  现在回到中美技术之争,受限于去工业化所带来的恶果,以及硅谷、华尔街的领先,美国现在的做法相当于一门心思搞“AI大脑”,并且把这颗大脑搞成美国垄断的闭源大脑;中国这边则认为,大脑需要透过周围神经系统,将指令传导至全身,一个人才能真正动起来。一个开源共享的AI大脑,不仅能够更迅速全面的为国家有机体的各个器官所用,更能对其它试图“借脑”的国家产生影响。因此在“AI大脑”上咬死美国,不让自己在硬件有代差的情况下,不在技术上被甩出代差。另一方面则特别注重“周围神经系统”的建设。

  “六张网”尤其是“算力网”升级为国家战略,就是基于这个思维推出的。算力在之前的定位是作为新经济增长点加以扶植,现在不光升级为基础设施,更成为整个基础设施的大脑。六张网中,算力网直接对应“中枢神经系统”,新一代通信网对应“周周神经系统”,水网、新型电网、城市地下管网、物流网的具体规划中,无一不在强调“数智化”转型,要在AI算法和网络调度下,提升协同效率。而且要提升的不仅是各网内部的协调效率,还包括网与网之间的协同。

  最后回到谁会先成为“智人级国家有机体”这个问题上来。美国想要赢得这场战争,要做到两点:

  1、必须在AI大脑上保持对中国的断层领先;

  以智商来对比,130的智商通常被认为是天才起始线;110的智商则属于普通人当中的优秀级别。前者占人群的比例约为2.28%,110以上者约占全人类的1/4。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130的智商群体具备形成断层优势的潜力。

  美国当下已不具备像中国那样,全面建设八大体系的能力,同时掐尖全球人才的能力依然存在,硅谷在AI革命上亦有先发和硬件优势。因此美国在未来,相当于一定要让自己的AI大模型处在130的层级,同时将中国的层级压制在110.

  2、必须打造出去中国化的完整产业链。

  制造业不仅提供技术落地的场景,更是为AI大脑的发育提供硬件。对于美国来说,制造业完全回流美国是不可能的,但打造一个去中国化的产业链还是没问题的。2026年7月,韩国总统李在明带队三星、SK 海力士高管访问硅谷,与英伟达、博通等美国 AI 巨头达成高端存储产能五年期战略合作备忘录(MOU),预估合作规模高达9500 亿美元。合作核心是为了锁定高带宽内存。

  反观中国如果想率先步入“智人级”社会,则同样要做到2点

  1、必须在AI大脑上不被美国拉开代差

  美国的意图很明确,只要美国AI能够断层领先,就不用担心其他国家不为此缴纳高额的“科技税”。中国虽然能用开源模型,从美国科技公司手中抢客户,但能抢多少取决于中国AI大脑的智力水平;

  2、搭建覆盖全部生产、生活场景的“数字物联网”,并将算力应用渗透至每个细分领域

  大脑再聪明也需要身体其他器官的配合,才能发挥效力。中国将AI视为生产力,而非资本收割工具的做法并没有问题,并且能够倒逼美国高科技企业,更快解锁那些原本用来收割的算力。

  对于美国政府来说,真正的问题是意识到这是一场事关谁先步入“智人级社会”的天王山之战,要做好一旦AI大脑无法将中国拉开技术代差的思想准备。如果中枢神经没有代差,对手的周边神经发育又好,且与身体各器官的信息连通更流畅的话,那有利于中国的马太效应就会产生。至于中国,最大的困境仍在于,能不能让台积电成为世界第二。

  作者温骏轩

  生于20世纪70年代,法律专业出身。2009年开始,以地缘视角,辅以原创地图,在网络更新“地缘看世界”系列文章,创作文字近千万。已出版《谁在世界中心》《地缘看世界——欧亚腹地的政治博弈》等著作。其研究成果中的“新世界岛论”“北纬42度温度线”等创新理论,在地缘政治、军事、历史等相关领域引发广泛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