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口自2022年起已连续多年进入负增长模式。
而人口流失最严重的省份,正是位于版图最北端、冬季气候最寒冷的黑龙江省。根据全国人口普查数据,从2010年到2020年,黑龙江常住人口从3831万降至3185万,锐减超过646万,降幅高达16.87%,远超其他省份。
▲黑龙江
到2025年,黑龙江省的人口已经跌至3001万,15年间失去800万人,称黑龙江为“中国人口流失最严重的省份”并不夸张。
每到冬天,黑龙江人“南飞”过冬的话题便会在互联网上周期性升温。
▲黑龙江20年流失了800万人口
从三亚到北海,再到西双版纳,到处都能看到黑龙江人分享异乡过年的短视频,“黑龙江省三亚市”的调侃也成了评论区里的常见段子。
更有不少人干脆在海南、广西、云南当地买房置业,举家南迁。不少网友都注意到了一个趋势:很多黑龙江人一旦离开,回去的次数就越来越少,最后干脆定居南方。
关于这种现象,互联网上最常见的解释无非是两个层面。其一是气候——黑龙江冬季漫长而严寒,对老龄化程度越来越高的社会而言,“逐暖而居”几乎成了一种自然选择。
▲全国冬季平均气温
其二是经济——资源型产业衰退、就业机会收缩、年轻人外流,导致越来越多人不得不去南方寻找工作和生活空间。
这些解释当然都有道理,但似乎仍不足以解释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同样面临经济压力,同样是劳动力输出大省,广西、湖南、云南、贵州等地的人们外出打工,大多保持着与故乡紧密的联系——老家的房子要翻新,逢年过节要回去,赚钱的终极目标往往还是“回家”。
▲在回家这方面最有执念的就是广西人了
可在黑龙江,越来越多人却是“走了就不回来了”,不仅年轻人离开,甚至整个家庭都会迁走。这种差异,单靠经济和气候似乎不足以完全解释。
为什么同样是人口外流,黑龙江人的离开,却总显得比很多地方更加彻底?
▲黑龙江2010-2020的人口普查数据,人口负增长最严重
一、不过百余年的移民史
今天的黑龙江省约有3000万人口,其中汉族占比超过95%。然而,这片土地上出现成规模的汉人聚落,至今不过一百五六十年。
在漫长的古代中国,汉人的核心聚居区长期集中在长城以南、青藏高原以东的所谓“汉地”。
▲明朝时期的东北依旧也是少数民族居住为主
东北虽然有辽阔的东北平原,但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里,汉人的实际分布范围基本没有越过今天的辽宁省。
辽河平原一带自战国时期燕国设郡以来,断断续续有汉人农耕定居,但再往北,松花江、嫩江、黑龙江流域,则长期是肃慎、挹娄、勿吉、靺鞨、女真等民族的活动范围。这一格局从先秦一直延续到明代,几乎没有发生过根本性的改变。
▲清朝末年的东北三省
真正改变东北人口结构的转折点,出现在清朝——但首先要经历一段长达200年的封禁期。
清朝入关后,对东北实行了严格的封禁政策。在清廷眼中,这片土地是“龙兴之地”,是满族的发祥地,需要尽可能维持其原有秩序,因此长期限制汉人大规模进入垦荒。
顺治年间(1644—1661年)开始修筑“柳条边”,划定封禁边界,禁止汉人越界垦荒。
▲柳条边
因此在整个清朝前期和中期,东北腹地除了驻防的八旗官兵、少量驿站人员和被发配的流人之外,几乎看不到成规模的汉人聚落。今天的黑龙江省境内,更是地广人稀,大片平原尚未得到充分开发。
封禁政策一直维持到19世纪中后期,才在内忧外患中逐渐松动。
原因主要有两个:外部压力来自沙俄。第二次鸦片战争后,沙俄通过1858年的《瑷珲条约》和1860年的《北京条约》,割占了中国东北超过100万平方公里的领土,边疆危机日益严峻,清廷意识到“移民实边”已成为巩固边防的重要手段。
▲《瑷珲条约》被迫签订画面
内部压力则来自华北地区,尤其是山东、直隶、河南一带,从1850年代起频繁遭受旱灾、蝗灾和黄河泛滥的冲击,其中1876年至1879年的“丁戊奇荒”更是造成巨大人口损失,大量农民流离失所,急需寻找新的土地谋生。
于是,从咸丰、同治年间(1851—1875年)开始,清廷逐步放宽乃至默许汉人进入东北垦荒。一场持续数十年的人口大迁徙就此启动。
▲沙俄割占东北的部分领土
这些移民主要来自山东,其次是直隶和河南。他们或从山东半岛乘船横渡渤海到辽东半岛,再逐步北上;或沿着辽西走廊步行出关,一路向北推进。这就是近代史上著名的“闯关东”。
▲闯关东
“闯关东”从19世纪六七十年代兴起,一直延续到20世纪初,黑龙江地区才开始出现成规模的汉族农业定居点。
从那时算起,黑龙江的汉人定居史,至今不过一百五六十年。这个时间放在中国其他地区来看,是非常短的。
▲从清末开始的闯关东,数百万汉人涌入东北
对比一下南方诸省,情况就更加清楚了。
以岭南为例,广东、广西地区自秦朝设立南海郡、桂林郡开始,就已经纳入中原王朝的行政体系,汉人陆续南迁定居。此后历经两汉、唐宋、明清等朝代的持续开发,岭南大部分地区逐渐形成稳定的农耕定居社会。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每当中原陷入战乱或改朝换代,就会引发大规模的人口南迁,而这些迁徙往往是整个宗族一起行动。到达南方后,他们聚族而居,逐渐形成了以祠堂、族谱、族田为核心的宗族社会结构。
▲东北地形
在许多南方村落,一个姓氏可以上溯几十代人,祖坟、祖宅代代相传,人与土地之间形成了长期稳定的世代联结。
闯关东的移民模式则与此截然不同。
▲闯关东路线图
当时北上东北的,绝大多数是自发前往的个体农民,很少出现整个家族共同迁出的情况。
一个屯子里可能聚集了来自山东好几个县的移民,大家操着不同的口音,彼此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他们当然知道彼此是“山东老乡”,但不会有“同一个村”“同一个宗族”“同一个姓”这种概念。
▲闯关东
在这种情况下,南方那种以血缘为基础的宗族组织几乎没有形成的条件。东北农村的社会联结更多依靠地缘——大家都是这个屯子的人——而不像南方那样依靠绵延数百年的血缘网络。
▲岭南地区的宗祠
于是,东北形成了一种相当特殊的社会形态:人们在这里生活、劳作、成家,但人与土地之间的关系,更偏向一种近代移民社会,而不是传统宗族社会。
这种社会结构本身并没有优劣之分。相反,它也塑造出了东北开放、平等、流动性更强的社会气质。在那个所有人都忙着开荒种地的年代,这一点并不会显得特殊。但有些伏笔,往往要等到很多年后才会显现它的分量。
而很快,东北就将迎来一场改天换地的巨变——20世纪上半叶,工业化的浪潮席卷而来。
二、短暂的辉煌
闯关东的移民潮在20世纪20年代达到顶峰。东北三省的总人口从19世纪末的约300万激增至1930年前后的3000万以上,三十年间增长了近10倍。
黑龙江省所在的松嫩平原,也从一片荒原变成了阡陌纵横的农耕区。但真正改变东北社会形态的,并不是农业,而是几乎同步到来的工业化。
▲中东铁路,对东北地区的影响极其巨大
东北的工业化并非从零开始。1931年日本侵占东北后,扶植伪满洲国,出于资源掠夺和军事扩张的目的,在东北建立了相当规模的近代工矿企业和铁路系统,煤炭、钢铁、机械、化工等行业都有了初步的底子。
▲伪满洲国地图
这种“建设”本质上是殖民性质的,但客观上为后来的工业发展留下了基础设施和产业工人储备。1945年日本战败后,苏联红军出兵东北,接管并协助恢复了一部分工业产能,部分设备和技术的转移也进一步巩固了东北的工业基础。
真正让东北成为“共和国长子”的,是新中国成立后的“一五”计划(1953—1957年)。由于紧邻苏联、工业基础较好、资源禀赋突出,东北成为苏联援华项目最集中的地区——156个重点项目中,超过三分之一落户东北。
▲一五计划
大庆的石油、大兴安岭的木材、松嫩平原的粮食,再加上从苏联转移过来的重型装备制造能力,让东北迅速成为全国工业化的发动机。
▲20世纪30年代的哈尔滨
在那个年代,黑龙江省的辉煌是实实在在的:哈尔滨是排在全国前列的经济重镇,齐齐哈尔是举足轻重的装备工业基地,大庆的人均GDP更是常年位居全国榜首。在整个计划经济时期,黑龙江的经济总量稳定排在全国前十,部分年份甚至进入前五。
伴随着工业化进程,东北的城市化率和教育普及率也长期领先于全国大多数地区。工矿企业和国营农场体系遍布全省,城市人口占比较高,厂办学校的普及让基础教育走在了全国前列。
▲香坊火车站,哈尔滨的第一个火车站
然而,这种辉煌的背后有一个不容忽视的特征:东北的经济体系是自上而下“嵌入”的。
投资来自中央规划,产品流向全国,价格由国家统一制定,整个经济循环并不依赖于本地的市场网络和民间资本。这台庞大的工业机器,在计划经济体制内能够高效运转,却天然缺乏应对市场波动的自我调节能力。
▲改革开放后,迎来了下岗潮
改革开放之后,经济逻辑发生了根本转变。国家逐步放开价格、削减指令性计划、引入市场竞争,东北重工业结构偏重、国有企业比例过高、民营经济发育不足的短板开始显现。资源型产业进入衰退周期,石油和煤炭产量下降,替代产业迟迟未能培育起来。
国企改制带来大规模职工转岗,却缺乏足够的中小企业来吸纳就业。曾经的经济高地出现了明显下滑:黑龙江省的GDP排名从全国前十一路后退,跌落至全国下游;哈尔滨的经济总量在全国城市中的排名,从最高时的全国前五跌出了前四十名,被不少南方地级市超越。
从改革开放至今不过四十余年,一个曾经的经济大省便经历了从巅峰到低谷的完整周期。
▲黑龙江从全国第十名跌落到全国27名
经济的转折,也让其他一些因素逐渐浮出水面。不过,这些因素的作用方式并不是立竿见影的——它们更像是一种缓慢积累的过程,在5年、10年的尺度上可能并不显眼,但拉长到20年、30年,就会形成一股不可忽视的推力。
互联网上讨论最多的是气候。在计划经济时代,冬季取暖由单位统一保障,漫长寒冬对日常生活的影响相对有限。
▲中国年均气温
但经济下行之后,取暖逐渐转为家庭自担,哈尔滨的供暖期长达半年,这笔固定开销对普通家庭来说并不轻松。加之严寒对老年人健康的潜在威胁,气候的劣势随着时间推移被逐步放大。
另一个缓慢发酵的因素是人口结构。由于城市化早、教育普及率高、计划生育政策执行严格,东北比全国大多数地区更早进入了低生育率阶段。20世纪八九十年代,这似乎不是一个问题,甚至被视为社会进步的标志。
但进入21世纪后,当经济增速放缓、就业机会减少时,老龄化问题便同步浮现——退休人口比例不断上升,劳动力人口比例持续下降,社会保障体系的负担日益加重。
▲ 黑龙江的劳动力人口年纪也是全国最高
还有一层更隐蔽的因素,是社会结构。改革开放初期,沿海地区借助外资和外贸迅速起步,但福建、浙江、广东等地的民营经济,在早期阶段往往依托于本地的宗族网络——亲戚之间筹措启动资金、同乡之间共享市场信息、宗族信用在某种程度上替代了正式契约。
这种以血缘和地缘为纽带的经济协作模式,天然具备一定的资源配置和风险分担功能。而在东北,闯关东形成的是多姓杂居、宗族关系相对松散的社会形态。当国企体系出现大规模调整时,社会层面缺乏类似的民间自组织网络来提供缓冲。
以上这些因素——经济的、气候的、人口的、社会的——在20世纪末尚处于积累期,影响还不算明显。但进入21世纪之后,它们开始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复合效应。而黑龙江人口外流的加速,正是这个复合效应最直观的体现。
三、候鸟南飞与不归的远行
进入21世纪之后,此前几十年缓慢积累的各种因素,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显现出来。
最先引起大众关注的,是“候鸟式”养老群体的壮大。每年10月前后,哈尔滨飞往三亚的航班便进入旺季,机上老年乘客的比例高得惊人。他们在海南、广西、云南等地度过整个冬天,次年四五月份再返回东北。
这个现象之所以能成气候,有几个现实基础。东北的城市化进程起步早,退休职工群体庞大,相比农村老人,他们有更稳定的养老金收入和一定的储蓄积累,具备异地购房或长期租房的经济能力。
▲房地产扩张时期,经常见到的房产宣传
与此同时,航空和铁路网络的完善让远距离出行不再困难,南方城市的商品房市场又恰好提供了充足的供应。2000年代海南房地产一度火热,其中来自东北的购买力不可小觑。
但更值得注意的,还不是规模有多大,而是迁徙的方向和逻辑,与其他人口输出省份有着明显的区别。
中国劳务输出大省并不少。广西、湖南、江西、贵州、云南,都是常年向外输送大量劳动力的地方。但这些省份的人口外流,基本上是年轻人先出去——去广东、浙江、江苏打工,老人则留在老家守房子、带孙辈。这种模式可以概括为“年轻人先走,老人留守”。
▲人口流出省份
但在南方,很多外出务工者的规划是“在外面赚够钱,回老家县城买房”,也就是“离土不离乡”或“暂离终归”。
黑龙江的情况则刚好倒过来。最先走出去的不是年轻人,而是老人。老人带着积蓄南下买房或租房过冬,子女随后因照顾年迈父母、或是看到老人在南方生活得不错而跟着迁过去。
老人先动,家庭重心随之南移,年轻人再跟进——这是一个“老人先走,子女跟随”的链条。在海南一些黑龙江人聚居的社区,许多人在这里已经安家置业,不少家庭已经好几年没有回过黑龙江,与故乡的日常联系越来越稀薄。
▲海南三亚天涯小镇
这种差异的成因,当然可以列出很多条。但追溯到最后,还是要回到闯关东留给东北的“遗产”,是一个先天缺少血缘纽带的社会。一个屯子里住着来自来自不同地区的移民,彼此之间没有宗族关系,没有共同的祠堂和祖坟。
在这里扎根,就是开一块地、盖一间房,靠的是个人的力气和运气,而不是几代人的积累和庇护。
▲东北黑土地
这样的社会形态自有其优势——它开放、平等、没有沉重的传统包袱,人与人之间更容易以“邻里”而非“族亲”的身份相处。但它也有一个隐藏的特点:当人们需要再次做出迁徙决定的时候,缺少那种把人往回拽的力量。
在南方宗族绵延数百年的地方,祖宅要有人守着,祖坟要按时祭扫,祠堂里的族谱还记着你的名字。这些看似日常的细节,实际上构成了一张无形的网,把人和土地紧紧地绑在一起。一个人可以暂时离开,但要彻底割断这些联系,需要极大的决心。而在黑龙江的大部分地区,这张网从一开始就没有织起来。
▲岭南地区的祠堂
大多数家庭的“老家”,往上追溯不过三四代,而且很可能已经搬过不止一次。“故乡”是一个真实的坐标,但它的情感重量,天然要比那些宗族社会轻上几分。
这当然不是说黑龙江人对故乡缺乏感情。但感情和羁绊毕竟不是一回事。羁绊需要时间的积累——祠堂、祖坟、族谱,这些物理和精神上的锚点,需要几代人甚至十几代人的传承才能形成。
而在黑龙江,大规模的汉人定居不过一百五六十年,闯关东所形成的社会从一开始就是多姓杂居、血缘关系松散的。大多数家庭的“老家”往上追溯不过三四代,且往往已经有过不止一次的迁移经历。换句话说,人与土地之间的联结,天然就不像南方那些宗族绵延数百年的地区那样紧密。
▲东三省地图
这种差异在日常生活中并不显眼,但当一个人或一个家庭需要做出“是否离开故乡”的决定时,它的影响就会浮现。
经济机会的差距提供了离开的理由,寒冬和老龄化构成了外部的推力,而相对松散的社会羁绊,则在无形之中降低了离开的心理门槛。这不是决定性因素,但它是让其他推力更顺畅地发挥作用的一个条件。
回过头来看,黑龙江的人口流失,是多重因素在几十年间缓慢积累、最终交织在一起的结果。
闯关东所塑造的这种移民社会特征,或许并不是决定黑龙江人口流失的唯一原因,但它可能解释了一个长期被忽略的问题:为什么当经济与气候压力同时出现时,这片土地上的很多人,会更容易再次踏上迁徙之路。